手指触碰的瞬间,黑门悄无声息地敞开,露出里面一人宽的窄道。

门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张淮年走在窄道,脚下传来异样的触感——这地面泛着玉石般的冷光,踩上去却像陷入某种活物的肌肤。

哪怕他的步履已经极轻,依旧不免有陷阻之感。

窄道两边悬荡着脑袋大小的黑色圆球,球中银线从墙顶垂落,无风自动。

借着幽绿的灯影,张淮年才看清楚,那一个个摇晃的圆球并非装饰品,而是镂空的虫巢,蜂窝状的孔洞遍布表面,孔中黑影蠕动。

仿佛是感知到外人的到来,那圆球晃动起来,弧度愈发大。

虫巢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嗒”

声。

张淮年伸手,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肩膀,那处皮肤底下正隐隐发烫。

穿过窄道,眼前是一处矮厅,几盏油碗灯台四散分罗,火光幽绿,照得地面上影子扭曲如蛇。

一道佝偻人影端坐在中央的石台上,从两侧垂下厚重的黑纱,将那人的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四周寂静一片,没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年轻人,请上前来。”

从黑纱后传来的声音苍老,嘶哑,低沉。

这声音他在门外时就听见,隔着屋子分辨不出,此刻近在咫尺,倒是个老妪。

黑发青年略作停顿,眼神在石台前的蒲垫上扫过,跪坐下来。

不比寻常人怀有敬畏之心,张淮年虽是跪坐,整个人却像把蓄势的利剑,暗含锐意。

他毫不避讳地抬眼直视,隐约看见黑纱后一抹靛蓝色。

那老妪也不在意,只是佝偻着颤了颤,缓缓道:

“你身上带着死人的味道。”

“……”

青年面色如常,笑了笑:“您说笑了,我身体很健康。”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外族人走进这间蛊室。”

老妪的声音忽远忽近,“他和你一样,长廊的蛊巢感应到他的气息,躁动不安,几乎要挣脱银线扑向他。”

“哦?”

青年饶有兴致地听着,那声音却不再继续,而是转换了一个话题。

“你可知青锁寨的原名?”

那老妪也不在乎张淮年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

“这里曾叫云溪寨,建寨那年,先祖在苍山脚下底挖出了三瓮天玉。

先祖善蛊,第一瓮炼成守寨蛊,第二瓮养出噬心虿,而这第三瓮……被封着葬回了苍山下。”

“这两瓮蛊虫在百年前的南族灾祸中护得族人血脉延续,但人性如此,外敌前尚能一心,外敌退后便心生嫌隙……后来一部分族人带走了噬心虿,在苍山脚下另立新寨,名‘雾月寨’……”

再后来的事,张淮年也听过了,他接话:“就是那个触怒山神,一夜间消失的‘雾月寨’?”

“触怒山神?咯…咯咯…”

那黑纱后的祭司忽地笑起来,那声音本就呕哑难听,笑声更如同指甲刮擦在树皮上,极为刺耳。

“天灾人祸,比山神更可怖的灾祸……是贪婪的人心。”

石厅角落忽地响起极其轻微的“窸窣”

声,似有活物在阴影中爬行。

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青锁的祭司百年更迭,可老身却已执掌祭祀百余载,你猜是为什么?”

“我不太想猜。”

张淮年也笑了,“上了年纪的人都是如你这般啰嗦又爱故弄玄虚吗?”

那人影没说话,四周气氛骤然凝固,石厅四周的“窸窣”

声密集起来。

张淮年恍若未觉,只是微微倾身,笑吟吟地问:

“我觉得我们聊点别的——你知道‘耶朵阿涅’吗?”

“咯…咯…你竟然连它都知道。”

黑纱剧烈颤动,老妪的笑声骤然尖锐起来。

张淮年感觉到肩膀的灼热感陡然加剧,他将手按在腰间,指尖触到冰冷的镖柄。

那祭司却不似他预想中的暴起,笑声停止,一道长长的叹息响彻石厅。

这叹息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愤怒、怀念、悔恨,似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那个叛徒果然把秘密带出去了。”

叛徒?

张淮年直觉祭司会错了意,这东西可不是别人告诉他的,分明是系统硬塞给他的任务提示。

他正欲将计就计再套点话,突然——

毫无征兆地,一股极其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像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伸出,缠绕住每一寸神经,眼皮陡然沉重如铅,思绪也变得迟钝游离。

“睡吧,孩子……”

缥缈的低语从远处传来,似乎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

心念电转之际,黑瞎子临行前那意味深长的暗示突然闪过脑海。

张淮年当即放弃抵抗,任由自已的意识下沉,循着那道声音,缓缓阖上双眼。

与此同时,指间的禁婆珠戒迸出一缕刺骨寒意,几乎在短短几秒,就将这股莫名的困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幽暗的油灯下,跪坐在蒲垫上的黑发青年双目紧闭,神色安详,仿佛已经陷入沉睡之中。

黑纱后,一阵哗啦啦的铃铛声响起,那道靛蓝色的身影缓缓起身。

得益于身体极其敏锐的五感,张淮年几乎能嗅到越来越近的对方身上的腐朽药香,能感知到——

一道极其微弱的鼻息,正透过黑纱,打在他的脸颊。

祭司就站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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