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还不是家里那口水井闹的。”

杨叔无奈叹口气。

杨叔家住泰安里弄堂,家里本是有一口水井能够打水的。

平时他妻子还会在水井边上帮人浆洗衣服挣点小钱。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水井突然没水了。

事发突然,杨家只能去隔壁邻居家里挑点水来应急。

这么着也不叫个事,偶尔一次两次的还好,经常去少不得看人眼色。

老水井不出水,打一口新井花费大不说工期还长。

中间的空档期让杨叔上哪去弄水。

再说打水井不是小事情,四邻听说了又是一团乱麻。

小弄堂里这一点特别不好,人口密度大,摩擦也多。

遇见容易相处的邻居是最好的,碰上个掐尖要强或是斤斤计较的,容易把人整的鸡犬不宁。

江瑜想了想说,“我要带念念去成衣铺子,顺路过去看一眼吧。”

她也不指望真的能立刻帮助杨家解决问题。

主要是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要是实在不行,江家花点钱,再牵一根水管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没必要看人眼色过日子。

江家人是特别护短的,见不得自家人受气。

杨叔听了窝心。

他在江公馆工作的时日不短,一直勤勤恳恳,如今大小姐能关心他们家到这种地步,他深感安慰,便听从江瑜的话,开着车回到泰安里弄堂。

车停在弄堂口,里头窄小,别克是开不进去

门口有不少洗衣服、择菜的女人打量着打扮不俗的江瑜母女。

仰头能看到家家户户牵起的晾衣绳,像是迎风招展的彩旗。

巨大的双妹牌花露水的广告牌侵蚀着本是众生平等的阳光,让本就逼仄的弄堂更显潮湿狭窄。

弄堂里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

轻手轻脚的样子生怕自已的水弄到人家才洗好的衣服上。

如此旁边的大婶们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

江瑜看见默默记在心里。

女人倒完水看着打头的杨叔迎面走过来,眼中一喜,“老杨,你怎么回来了?”

“大小姐听说我们家的事情,说来帮我们看看。”

杨叔扯着妻子往门里进,“有啥话我们进去说。”

一众窥探好奇的目光尽数阻隔在木门之外。

江瑜与杨婶颔首示意。

后者注意到牵着江瑜衣摆的念念,“呀,这就是念念小姐吧。”

“杨婶婶好~”

念念乖巧地打着招呼。

杨婶拉着念念的小手,对丈夫摆手,“那你带大小姐去看井去吧,我领念念小姐去喝水吃糖。”

弄堂里灶房是共用的,现在家里男人全出门干活。

只有杨婶还在用灶烧水。

她拿出一个布包送给念念,“这是婶婶做的糖饼,你尝尝。”

“谢谢婶婶。”

念念举起要塞进嘴里,余光瞥见一扇门后躲着几个脑袋,一双双眼睛正巴巴地望着自已。

又或者说,望着她手里的糖饼。

杨婶见状对那几个孩子说道,“妹妹是家里的客人,糖饼要紧着妹妹吃。”

念念偏头想了想,笑道:“我年纪小,吃不完这么多,哥哥姐姐和我分一个吧。”

几个孩子虽然嘴馋,但杨婶教得好,纷纷摆手表示自已不要。

念念小手“啪啪”

掰好一阵子,糖饼分成好几块。

大的给了杨家小孩,自已留一块最小的,啃一口留下一排牙印。

她眯着眼睛咧嘴笑道,“甜滋滋的~”

几个孩子看了一眼姆妈的脸色,这才敢放心的吃。

他们学着念念的样子小口小口抿着,糖饼确实很甜。

杨婶转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外头杨叔把江瑜领到后天井,“大小姐你看看,就是这口井。”

井口不大,大概恰恰够掉一个水桶进去。

江瑜探头张望了一眼,井底确实干涸,能看见露出来的石头和湿泥。

一看便知水井废了。

她沉吟道,“既然这井水枯竭了,我...”

话说到一半,念念欢快的声音响了起来,“姆妈姆妈,看婶婶给我的糖饼~”

她举着手里的糖饼,笑得眉眼弯弯。

不论何时何地,念念总能找到自已的快乐。

比笑容更有杀伤力的是她蓬勃的生命力。

江瑜跟着笑起来,“慢点跑,当心摔倒。”

念念走近,按耐不住好奇心,伸长脖子往井口看。

杨家老大害怕妹妹掉下去,牵住了念念的手。

念念只看了一眼就说,疑惑道:“姆妈,井里有甜甜的水呀。”

一直在前楼窗户边偷看的黄婶忽然开口,“怎么可能,这井水都干涸多少天了,老杨媳妇天天跑来我家蹭水喝的。”

这人声音粗鄙,说的话也不中听。

杨叔被她说得臊红了脸。

可邻里邻居相互帮忙不是正常的?

这回吃了你家的水,下回你用他家的油。

偏生黄婶得理不饶人,仗着杨婶去她家取过两桶水,见天的和弄堂里的人说杨家不舍得打水井天天蹭她家的。

实际上杨婶每次打水的时候都会带些东西。

有时是一把花生,有时是半袋盐。

孩子们的零嘴也全做了人情。

否则以杨叔的工资水平,不说和念念一样每天零嘴不断,也绝不会让家里孩子嘴馋眼浅的。

这些黄婶一句也不提。

街坊邻居不好直接撕破脸面,杨叔是能忍则忍。

这会儿当着大小姐的面也这么说,他是再不能忍的。

正准备上去和黄婶理论两句,念念就又开口道。

“可是,水井里明明就有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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