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血色泼洒在城堞之上,瓦剌大军的狼首纛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瓦剌太师也先帖木儿端坐于檀木雕鞍之上,三十辆满载毛竹的牛车正沿着泥泞的坡道缓缓驶入军营,车辕上悬挂的青铜铃铛在暮色里叮当作响。

"

太师神机妙算,那些魏人此刻怕是在城头抖如筛糠!

"

左翼将军拔都捧着鎏金酒壶谄笑,酒液淅淅沥沥斟满海东青纹银杯。

"

那是当然,太师这疑兵之计,怕是让那魏人将领彻夜难眠!

"

右翼将军忽察儿撕下烤羊腿上最肥美的肉块,躬身献到也先帖木儿案前。

十几名万夫长围坐在金线狼皮毯上,篝火上炙烤的整羊滋滋滴落油脂,混着浓烈的酒香在营帐间流淌。

异族舞姬赤足踏着地毯旋身,脚踝金铃随着篝火噼啪声碎玉般乱颤。

也先帖木儿抚摸着腰间镌刻狼首的弯刀,刀鞘上七颗绿松石映着火光幽幽发亮。

"

那些大魏小儿怕是正在城头害怕的准备数星星呢!

"

"

当年先祖马札儿台大人用柳条编筏渡黄河,今夜这三十车毛竹..."

他突然将酒液泼向篝火,腾起的烈焰惊得帐中歌姬琵琶声乱,

"

便是送那些大魏小儿去见长生天的渡船!

"

帐内顿时哄笑如雷。

这时,右翼将军忽察儿撕下羊腿上最肥美的肉块献上。

"

那大魏林家都是乳臭未干的废物,怎识得大帅的夜攻疑阵?待明日他们熬红了眼..."

左翼将军拔都这时也突然拔出匕首,寒光闪过,烤全羊的头颅应声而落。

"

末将愿为大帅取来那大魏小儿李浩民的项上人头下酒!

"

镶满宝石的匕首插着羊头在席间传递,醉醺醺的将领们纷纷以刀背击打铠甲助兴,帐外巡逻的士卒都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中军大帐飘出的酒香,比战场的血腥更令人迷醉。

帐内被哄笑声和马屁声淹没,有人将酒碗重重砸在案几上,羊脂灯盏里的烛火跟着剧烈摇曳。

舞姬赤足踏着波波斯地毯旋身,金铃在脚踝上撞出细碎颤音。

…………

当子夜的梆子声穿透浓雾时,瓦剌大营的喧嚣终于化作此起彼伏的鼾声。

有的巡夜士卒倚着粮车打盹,未喝完的马奶酒在陶碗里泛着涟漪;

也有的巡夜士卒抱着长矛蜷在草料堆旁打盹,未燃尽的篝火堆里偶尔迸出几点火星,映得散落满地的酒坛泛着幽光。

中军大帐内,也先帖木儿抱着异族美姬躺在床上。

他的金丝软甲随意搭在檀木架上,月光透过帐顶天窗,在他酣睡的面庞投下斑驳光影。

…………

等到了丑时一刻,城墙内的马道旁,百余名玄甲卫正沉默地围坐在篝火四周。

林棣臻解开玄色披风时,肩膀甲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白日里箭矢擦过的伤口已凝成暗红血痂,金丝软甲内衬隐约透出药香。

他伸手拨动炭火,火星随着翻动的羊腿腾起,西域香料混着松脂气息在雉堞间漫开。

"

吃。

"

年轻的英武皇子削下薄如蝉翼的羊肉,寒铁匕首在火光中划出银弧。

已然成为死忠贴身护卫的陈平接过肉片时,瞥见主君甲缝间渗出的淡淡血痕,正要开口却被林棣臻眼神止住。

周遭响起窸窣的咀嚼声,这些平日能在外面墙上纵跃如飞的禁军高手,此刻不少人握惯了各种长刀名剑的手的虎口正缠着浸血麻布,有的人甚至连掰开面饼都要暗暗用上力气。

当啷一声,那一位少年禁军教头裴温的瓷碗突然坠地。

众人望去时,那昨日还在城头连发七箭的神弩手,此刻正盯着自已发抖的指尖——染血的绷带下,白日里拉断的弓弦在他掌心已经刻出了血沟。

林棣臻忽然振衣而起,鱼鳞甲锵然作响。

他反手拔出蟠龙剑插进青砖地缝,剑穗上缀着的玄色玉珏在夜风中狂舞。

"

诸君可知,为何禁军大比时独选尔等随我北上?"

城楼骤然死寂,唯闻火把噼啪。

"

因为你们是我认为的禁军营中百里挑一的虎贲!

"

林棣臻的剑锋陡然转向城外星火点点的敌营,

"

瓦剌人纵有几十万铁骑,可曾见过紫禁城外的飞檐走壁?可曾破得开太祖所悟的游龙阵?可曾……"

百余名玄甲卫眼底随着话语逐渐迸出精光,甲胄碰撞声如金戈初鸣。

少年禁军教头裴温猛地撕开染血绷带,露出结满血痂的手掌。

"

卑职愿为殿下掌中弩!

"

"

愿为殿下掌中剑!

"

贴身护卫陈平和小队长赵承恩同时以刀背叩甲,火星四溅。

"

愿为殿下马前卒!

"

整列玄甲卫同时顿戟,声震谯楼。

林棣臻突然大笑,玄色的披风在月下翻卷如战旗。

他抓起酒坛仰头痛饮了一口,琥珀酒液再次顺着下颌流到了肩膀处的箭伤:

"

好!

且让这群北境狼崽子们见识见识——"

酒坛轰然炸碎在雉堞上,百柄寒刃同时出鞘,清越龙吟惊散满天鸦影。

…………

暗夜中的瓦剌大营犹如酣醉的巨兽,而百道黑影正贴着城墙游走如蛟。

林棣臻轻扣面甲,玄铁鳞片立刻覆住眉眼。

当第一片乌云吞没残月时,这支林棣臻手中最锋利的暗刃,开始准备刺向敌人最柔软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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