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的回廊。
苏蕴轻抚着宸妃的肩,将一件薄绒披风搭在她身上。
“姨母,外头风凉。”
苏蕴的声音轻柔似水,给披风系得妥帖。
宸妃的目光落在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上,唇角微微扬起:“这花开得真好,比宫里的还精神。”
亭子里茶香袅袅,苏蕴为宸妃斟了杯茉莉香片。
这几日她日日来苏府陪姨母说话,看着宸妃眼下的青黑渐渐淡去,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自姨母知晓自已的孩子还活着后,既喜又悲。
喜的是骨肉尚在人间,痛的是这些年他们母子分离蹉跎好些岁月,她的孩儿如今流落民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皇帝见她情绪起伏太大,便特许她回苏府小住,让家人陪伴开解。
好在苏家众人也轮番前来,或陪她赏花闲谈,或陪她品茶,渐渐让她从悲伤中抽离出来。
宸妃忽然转向苏蕴:“那个宁家的孩子...宁鸿朗,他如何了?”
“流放凉州。”
她轻声回答,“圣上念在他...有功,免了死罪。”
宸妃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说来可笑,我恨了宁家这么多年,如今却要感谢那孩子。”
她望向苏蕴,“若非他引出太子一党,事情不会这么快结束。”
“蕴儿,你代我去谢谢他吧。”
宸妃苦笑,“那孩子...终究是替我儿挡了一劫。”
苏蕴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的复杂情绪。
看着宸妃已经恢复血色的面容,苏蕴轻轻点头:“好。”
宸妃似乎松了口气,又问:“你少时教导宁鸿朗的时候多吧?”
苏蕴没应声。
可那些画面却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那时的“宁舒蕴”
是宁家最循规蹈矩的女儿。
继母窦氏整日只想着拴住父亲的心,小妹宁安冉任性贪玩,只有宁鸿朗这个弟弟,被她严格管教着读书习武。
坐在太师椅上的两条短腿都够不着地,还气鼓鼓地瞪着她:“最讨厌阿姐了!
整日就知道逼我写大字!”
可没多久,又偷偷从袖中摸出两块糖,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给阿姐留的,可甜了...”
离开苏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蕴站在马车前犹豫了一瞬,还是对车夫道:“去刑部大牢。”
牢房比上次来时更加阴暗潮湿。
狱卒举着火把在前引路,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宁鸿朗的牢房比想象中干净。
他靠墙坐着,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
昏暗的光线下,苏蕴仍能看到他眼中迸发的光彩。
他踉跄着扑到栅栏前,手指死死抓住铁栏,指节泛白。
“阿...”
他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一旁的狱卒解释:“夫人,他喉咙伤得厉害,说不了话了。”
宁鸿朗急切地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挤出几声破碎的喘息。
“你别说话了。”
苏蕴打断他。
她看着少年脖颈上层层叠叠的纱布,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却仍能想象当初那道伤口有多深。
喉间要害处,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苏蕴忽然想起夫君说过的话。
——窦氏终究没忍心对亲儿子下死手,最后是宁鸿朗自已夺过瓷片,毫不犹豫地往脖子上划。
那时刑部还在太子掌控之下,若不做得逼真些,如何能骗过那些人的眼睛?
“别说了。”
苏蕴轻声打断他徒劳的尝试。
她从青霜手中接过一个灰布包袱,“宸妃娘娘让我来谢谢你。”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宁鸿朗愣住了,眼中的光彩渐渐暗淡。
可他又突然想起那日地牢里,人又振作了起来。
那时她穿着素白裙衫,站在阴暗牢房里像一束月光,也是这样冷冷地看着他。
她声音清冷,字字如冰。
“宁鸿朗,我给你选择。”
“是愿意烂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等死,还是用命搏一条生路?”
他几乎是本能地点头,习惯选择了后者。
就像儿时她执戒尺逼他读书习字,看似严厉,实则都是为了他好。
宁鸿朗知道,阿姐从不会害他......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阿姐拼尽全力为他争来的一线生机。
“拿着。”
苏蕴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带出。
宁鸿朗眼眶通红,颤抖着接过包裹。
苏蕴说完便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宁鸿朗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喉头滚动着说不出的千言万语。
明日就要踏上流放之路,此生再难相见。
这个认知像钝刀般一下下剜着他的心。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涌上腥甜,却仍固执地张嘴,像条搁浅的鱼般拼命喘息着想要发声。
“别折腾了!”
狱卒看不过去,粗声劝道,“你这嗓子再折腾就废了!”
可宁鸿朗不管不顾。
他死死盯着苏蕴的背影,青筋暴起的手抓着铁栅栏,指节泛白。
“姐...姐...”
这声呼唤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苏蕴的脚步顿住了。
“保...重...”
宁鸿朗又挤出两个字,喉间立刻涌上一股腥甜。
他强忍着咽下,嘴角却还是渗出一丝殷红。
苏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你也是。”
铁门“吱呀”
关闭的瞬间,宁鸿朗终于脱力跪地。
他死死攥着那个灰扑扑的包袱,像攥着最后一点温暖,任凭泪水打湿了粗布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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