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话,楼序已经听到过很多次。
当他端坐在星际法庭的最高位置,手持权杖,睥睨众人,语调冷漠地宣判时,总会有不服从判决的罪犯、或是情绪激昂的旁听者,昂着头,红着眼,向他发出撕心裂肺的质问。
“代表着公平正义的最高审判官,明知现在的雌性保护法已经变成了滋生罪恶的温床,却为什么还要纵容它的存在?”
“为了保全自已而反抗的受害者,又凭什么被安上终身无法抹去的罪名?”
对此,这位在星际法庭浸了几十年的审判官大人只是漠然地回答——
“每一条律法,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而个人的正义,并不能代表律法的正义。”
楼序听到过去的声音,在此刻,与他的回答完美重叠。
他那双被纯白长睫覆着的丹凤眼如古井般不起波澜,青莲紫的瞳孔,平静又倨傲地望住了光屏里神情愤然的少女。
“陆小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但维系着帝国运转的崇高律法,不容许被质疑。”
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不见了。
敛尽长夜的黑眸定视着面前高高在上的白发男人,陆朝梨嗓音轻软,又冷静。
“听雌保会的人说,每个雌性,都有第二次觉醒的机会。”
猜出陆朝梨意图的楼序静静凝望着她。
被亲得轻微发肿的嫩红唇瓣缓缓扬起,一抹嘲讽而冷艳的笑在少女秾丽的容颜绽开。
她一字一句,咬得很重。
“那么当我二次觉醒,拥有精神力之后,还希望审判官大人能遵循律法,好好护我周全!”
后面的六个字,更是唇齿衔怒,愠意深浓。
楼序疏淡应声:“当然。”
“我衷心祝愿陆小姐能二次觉醒,成为帝国合法公民。”
平静的语调,听上去却无端生出两分轻慢。
雪白尖细的下巴微抬,缀着绯色的眼尾上挑,妩媚与冷冽并存。
娇颜昳丽的雌性少女凝望仪容贵隽的矜冷皇族,黑眸亮若燃火,一字一顿。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白睫轻颤,楼序冷淡的目光越过陆朝梨落在表情难看的西朗脸上。
“西朗,我言尽于此。”
“至于接下来怎么做,就看你自已的选择了。”
橘红色短发半干的俊美雄性黯然垂眼,嗓音沙哑。
“我知道了,老师。”
话音落下,通讯切断。
随着光屏消失,楼序霜白面容上的冷漠也渐渐淡去。
他略微垂颈,纤长的纯白眼睫如小扇子般,掩住了眸底暗色。
戴着蓝宝石戒指的修长食指屈起,抵住眉心的硬骨,缓缓揉动。
眉间的疼痛虽有所缓解,但楼序身上的气息却不甚平稳。
在世人眼里,楼序永远冷静,如同星际法庭终年运转的巨型天平一样,维持着帝国的公正。
但甚少有人知道,这位仪容贵隽、清冷出尘的最高审判官,精神失控值已经达到了危险的85%。
此刻的楼序,头深深地低着,如覆霜雪的长发垂下,半遮住他清绝舒朗的容颜。
他半阖着眼,竭力平复呼吸。
直到曈珠深处的暗色慢慢退去,楼序才重新抬起头,眉宇间的疲惫再也藏不住。
他目光飘动,落到摆在办公桌右前方的相框上。
天花板的水晶灯光芒灼眼,隔着一层薄薄的透亮玻璃,将相片里的人照得清楚。
白发如雪,身姿挺拔颀长,面容温润如玉,眼角虽生了细纹,却依旧不减风华。
而他那双和楼序几乎一模一样的丹凤眼中,尽是炽热的野望。
看着他,楼序的眼神慢慢柔和,瞳仁深处,竟隐约流淌着一丝哀伤。
“父皇,若您兽魂尚在,看见我这个样子,一定会很失望。”
“但为了这个日渐腐朽的帝国,我必须这么做。”
“父皇,还请您原谅我……”
暴雨停后,皎月再现。
清寒银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幽长的走廊,给廊中正在不紧不慢行走的男人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围越走越僻静。
伴着厚重大门打开的声音,眼前景象瞬间变得荒芜。
漆黑皮鞋踏在古旧的砖梯,随着两侧墙壁跳跃的烛火节奏,从容地向下走。
又一道铁门打开,一间昏暗逼仄的房间展露在眼前。
里面坐着一个人。
他的双手被镣铐束缚在身前,挺拔的躯体别扭地困在狭小的座椅,以至于修长的双腿都施展不开。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半长了的亚麻色刘海随之滑动,在他苍白清瘦的脸庞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清俊干净的眉眼沾染了血迹,褪去了青涩的少年气,多了几分冷漠凌厉。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语调散漫,但尊敬依旧。
“老大。”
瘦了许多的埃泽尔勾唇轻笑。
“你终于要取走我这条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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