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都斟鄩的蝉鸣黏在朱漆廊柱上,妹喜蜷在象牙榻上,指甲划过新贡的齐纨。
素白绢帛发出细微的"
嘶啦"
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
娘娘,这可是鲁国进的冰纨..."
宫女阿桃话音未落,被妹喜一个眼风噎了回去。
她赤足踩过冰凉的玉砖,抓起整匹绸缎用力一扯,裂帛声惊得梁间燕子扑棱棱乱飞。
铜镜里映出夏桀的身影。
国君披着狐裘,腰间玉璜撞出清响:"
美人又在寻乐子?"
他伸手抚过妹喜散落的青丝,指尖停在她耳垂上的东珠,"
明日有个商人进献新织机,说能..."
"
我不要织机。
"
妹喜甩开他的手,绸缎碎片如雪片落在狐裘上,"
只要听这声儿。
"
她忽然抓起案上青铜刀,对着锦缎斜劈下去,"
刺啦——"
夏桀愣了愣,随即拍手大笑:"
好!
传令下去,命各诸侯国进贡最脆的绸缎!
"
他弯腰捡起碎片,在妹喜眼前晃了晃,"
要这声响,比编钟还清脆!
"
三日后,宫门外排满载着绸缎的马车。
妹喜倚在凤榻上,看宫女们抱着蜀锦、吴绫鱼贯而入。
有个老嬷嬷捧着波斯进贡的蝉翼纱,颤巍巍道:"
娘娘,这纱薄如蝉翼,怕是..."
"
撕开。
"
妹喜托着腮,腕间金铃随动作轻响。
老嬷嬷哆嗦着扯布,纱料却柔韧如藤。
妹喜皱眉,突然抄起案上青铜灯台砸过去:"
废物!
连声儿都没有!
"
灯油泼在绸缎上,火苗"
腾"
地窜起。
夏桀搂着她往后退,笑声混着浓烟:"
美人莫气,明日孤让他们把蚕丝混着金线织!
"
消息传开,天下织工苦不堪言。
齐国老织妇为赶贡绸,把孙女的嫁衣都拆了;楚国少年躲进深山,用带刺的野藤捶打丝绸求脆响。
唯有涂山有个哑巴织女,在溪边捣鼓出独门法子——将新丝浸在冰水里三日,再用桐油蒸。
当涂山绸缎送入宫时,妹喜正对着铜镜簪花。
阿桃捧着锦匣跪下:"
娘娘,这布...会唱歌!
"
妹喜挑眉展开绸缎,素手轻捻边缘。
"
啵——"
裂帛声如裂冰,又像初春河水解冻。
她突然笑了,这笑声惊得满殿宫女屏息——自入宫以来,她们头回见娘娘眼里有了光。
夏桀闻讯赶来,见妹喜跪坐在满地绸缎碎片中,发间簪着朵白梨。
"
美人!
"
他伸手要拉,却被她躲开。
妹喜抓起布帛在殿中飞旋,裂帛声此起彼伏,惊得檐角铜铃乱颤。
"
孤要建个裂帛殿!
"
夏桀拍案,"
用玉石铺地,四壁挂满绸缎!
"
他望着妹喜飞扬的裙裾,喉结滚动,"
每日美人在此起舞,这声响..."
半年后,斟鄩城西矗立起奢靡宫殿。
白玉阶上铺着三寸厚的锦毯,四面墙嵌着会反光的云母片。
妹喜赤足站在中央,十二名宫女捧着绸缎候在四周。
夏桀斜倚在象牙榻上,看着爱妃抬手示意。
"
嘶——啦——"
裂帛声如暴雨打芭蕉,又似万弦齐断。
妹喜旋得更快,绸缎碎片沾满她的鬓角。
当最后一匹布裂开时,她突然踉跄跪地,掌心被布边割出渗血的红痕。
"
美人伤着了?"
夏桀慌忙起身。
妹喜望着满地狼藉,突然笑出声。
笑声混着血腥气,惊得梁间金乌烛台摇晃:"
陛下可听见?这声响里,有百姓的哭嚎呢。
"
她抓起带血的绸缎按在夏桀胸口,"
您闻闻,这布上有桐油味,还有..."
"
住口!
"
夏桀甩开她的手,锦缎飘落盖住烛火。
殿内霎时昏暗,只剩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妹喜蜷在冰凉的玉石地上,听着国君离去的脚步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三日后,商汤的军队兵临城下。
妹喜站在裂帛殿顶楼,望着天边翻滚的黑烟。
阿桃捧着最后半匹涂山绸缎冲进来:"
娘娘快逃!
"
她摇头展开绸缎,素手抚过细腻的纹路。
城外传来战鼓,她突然用力一扯——"
刺啦——"
裂帛声混着喊杀声,惊飞了檐角栖着的寒鸦。
"
原来最后这声,要配着亡国才够响。
"
妹喜将碎布抛向风中,转身走向熊熊燃烧的宫殿。
火舌舔过她的裙裾,恍惚间又听见初入宫时那声脆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命运撕开华美的谎。
多年后,涂山百姓仍在传那段奇闻。
说哑巴织女临终前留下本织经,扉页写着:"
丝柔则韧,心躁则裂。
"
而中原的老织工们都知道,但凡听见绸缎发出异常脆响,定要往布帛里掺把苦楝子粉——那是给骄奢之人的警示。
至于那座焚毁的裂帛殿,遗址上后来长出大片野桑。
每到夏夜,风吹过桑叶沙沙作响,恍惚间竟似当年的裂帛声,裹着美人的叹息,混着王朝覆灭的余烬,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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