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声还在巷尾回荡,林半夏已经蹲在太医院西墙根下。
她捻起把墙缝里的青苔嗅了嗅:"
这土腥味里掺着硫磺,和同仁堂药库地窖一个样。
"
"
林家娘子又来讨艾绒?"
侧门应声而开,药童小六子探出半个脑袋,"
昨儿李院判发了好大脾气,说咱们库里丢了半斤砒霜..."
话没说完,他忽然瞪大眼睛——墙砖缝里渗出靛紫色的黏液,正顺着墙根流向井口。
韩冲的归藏纹突然暴起,将小六子拽离井沿。
井绳刚提上来半桶水,桶里就蹦出三条金鳞鲤鱼,鱼鳃处钉着景泰蓝针具。
"
造孽啊!
"
小六子瘫坐在地,"
这是嘉靖爷炼丹池里的灵物,怎的..."
太医院正堂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林半夏踹开朱漆大门时,正撞见院判李时珍的曾孙李守元在撕扯《本草纲目》手稿。
"
李院判!
"
她冰蚕丝缠住对方手腕,"
这书可是您高祖毕生心血!
"
"
心血?"
李守元癫笑着举起残页,烛光透出纸面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批注,"
太医院早成了炼人炉!
"
他撕开官服,胸前赫然是同仁堂的辰砂密押,"
自万历二十三年起,每任院判都要在督脉种针..."
阿措的苗刀劈开博古架,暗格里滚出成箱的硫磺针。
每根针尾都系着油纸签,上面工整写着:"
天启二年,大同府疫死者关元穴取针"
。
"
难怪当年王恭厂爆炸前,太医院急着清点铜人!
"
韩冲的归藏纹缠住李守元脖颈,"
你们在拿人体穴位测绘星图!
"
子时的更鼓突然急促。
小六子哆嗦着指向院中铜人:"
那东西...那东西丑时三刻会动!
"
月光下,万历八年铸造的针灸铜人果然在缓慢转身,背后"
大椎"
穴处裂开暗门,涌出成群的波斯火蝎。
林半夏的银针引雷劈开铜人天灵盖,爆出的不是机括而是半卷《郑和鍼经》。
泛黄的纸页上,三宝太监的亲笔朱批正被火蝎尾针改写成西洋数字。
"
原来下西洋是为寻鍼道!
"
她捻起沾着龙涎香的残页,"
这些批注用的是苏门答腊的沉香墨..."
卯时的晨光刺破窗纸时,太医院地窖传来轰鸣。
阿措的苗刀劈开铁锁,腐臭味熏得众人倒退三步——三十具盖着白布的尸首整齐排列,每具的督脉处都插着硫磺针,针尾红线直通屋顶的浑天仪。
"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
李守元突然喃喃自语,"
王恭厂爆炸那日,太医院收治的伤者全被种了针..."
他撕开最近的白布,露出焦黑的尸身,膻中穴处钉着同仁堂特制的辰砂密押。
通惠河方向突然传来号炮声。
林半夏的冰蚕丝缠住院中旗杆,借力跃上屋脊。
朝阳下,整座京城的河道泛着靛紫幽光,勾勒出的分明是人体冲脉全图,而太医院的浑天仪正对"
百会"
穴。
"
劳烦小六子去请陈稳婆!
"
她甩出银针钉住试图逃跑的李守元,"
再跟东厂借二十车生石灰——要嘉靖年间镇妖用过的那批!
"
漕运码头的赵把式突然闯进来,裤脚还滴着黑水:"
林家娘子快去朝阳门!
同仁堂的周掌柜在城楼上..."
话没说完,他七窍突然涌出靛紫烟雾,皮肤下浮现完整的任督二脉图谱。
韩冲的归藏纹在此刻暴走,将整具铜人吸入体内。
"
三焦四海..."
他双目赤红地撕开胸前皮肉,"
原来我们都是药引!
"
突然抓起把硫磺针扎入曲池穴,黑血喷溅处显出手少阳经走向——每条支脉都通往同仁堂分号。
陈稳婆拄着枣木拐杖踉跄赶到时,正撞见李守元在咬舌自尽。
"
使不得!
"
她甩出接生用的青铜剪卡住对方牙齿,"
你高祖李时珍先生修订《本草》时,在老身稳婆房住了半月..."
话被朝阳门方向的轰鸣打断。
林半夏望着腾起的烟柱,忽然将银针撒向空中。
针尖在朝阳下折射出万千光路,织成覆盖全城的鍼灸罗网,而网眼处正是太医院历代失踪铜人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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