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吹得月港旗幡猎猎作响,林半夏蹲在码头青石板上,用银针挑开冻僵的鲎壳。
"
这鲎血颜色不对。
"
她将发黑的凝血抹在袖口,"
去年暹罗进贡的鲎胶也是这般腥臭。
"
"
林家娘子又摆弄这些!
"
扛麻包的脚夫王二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前日刘老四吃了你给的药丸子,在茅房蹲了半宿..."
话没说完就被市舶司书吏踹了个趔趄:"
浑说什么!
林姑娘是正经太医院出身。
"
书吏搓着冻红的手凑过来,"
您给瞧瞧,这月第三船暹罗沉香,搬货的兄弟都说头晕。
"
林半夏指尖银针忽然颤动,针尾霜花炸成粉末。
她猛地扯开沉香木箱的油布,腐臭味惊飞满树寒鸦。
"
这不是沉香!
"
沾着冰碴的木纹里渗出靛紫色黏液,"
万历二十三年琉球贡船出事时,装珊瑚的箱子也淌过这种水。
"
韩冲从桅杆阴影里转出来,归藏纹在颈后若隐若现:"
那年押运的锦衣卫,三个月内全犯了癔症。
"
他掏出半块霉变的绿豆糕掰开,糕里爬出米粒大的白虫,"
码头上月新来的厨娘,给苦力蒸的干粮都掺这个。
"
阿措的苗刀突然出鞘,刀光掠过三个扛货汉子的衣襟。
破棉袄里掉出串铜铃,铃舌竟是半截人指骨。
"
苗疆养蛊的路数。
"
她刀尖挑起铜铃细看,"
但纹刻是苏杭匠人的手艺。
"
"
要变天了。
"
林半夏望着海平线翻滚的乌云,"
劳烦赵书吏把戌时值夜的兄弟都撤了,留十二盏气死风灯挂在巽位。
"
她掏出太医院牙牌按在沉香箱上,"
再烦请通禀张公公,当年王恭厂炸出的硫磺结晶,该从内承运库请出来了。
"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海面忽起浓雾。
林半夏将银针插在潮位桩上,针尾系着的红线直通十二盏风灯。
雾气触及红线时竟发出裂帛声,露出藏身其中的五艘双桅帆船——船身无旗无号,吃水线却泛着尸首浸泡后的青白。
"
是鬼船!
"
更夫老吴的破锣嗓子惊起夜枭,"
弘治十二年琉球使团失踪的..."
话没说完就被浪涛吞没。
黑船甲板上立起无数人形,动作僵硬如提线傀儡。
韩冲的归藏纹突然暴起,将最近的人偶凌空摄来——葛布衣衫下赫然是藤编骨架,关节处钉着景泰蓝材质的针灸铜人残片。
"
漳州府去年报失的铜人!
"
赵书吏举着火把的手直抖,"
说是李时珍先生修订《本草纲目》时用过的..."
林半夏的冰蚕丝缠住傀儡天灵盖,拽出团絮状黑雾:"
不是阴邪作祟。
"
她将黑雾引向银针,针身顿时浮现拉丁字母,"
有人在用泰西炼金术改命门要穴!
"
阿措的苗刀劈开船舱,涌出的不是海盗而是成箱《瘟疫论》残卷。
书页间爬满波斯火蝎,尾针正将"
戾气归经"
的眉批改写成西洋数字。
韩冲突然闷哼跪地,归藏纹中浮出半幅海图——竟与傀儡关节的铜人残片完全吻合。
"
三焦经!
"
林半夏银针引雷劈向海面,"
这些船在人体经络里走镖!
"
闪电照亮海底,无数沉船残骸竟排列成手少阳经走向,每处关节位置都嵌着嘉靖年间炼丹炉的碎片。
五更天时,第一缕阳光刺破浓雾。
林半夏将最后根银针钉入主桅,船身藤甲寸寸剥落,露出内侧密密麻麻的经络图谱。
赵书吏凑近细看,突然瘫坐在地:"
这纹路...这纹路分明是万历八年月港大疫时的..."
"
是活人烙的。
"
韩冲扯开领口,露出同样纹路的前胸,"
当年染疫的船工被做成活针,在经络里运了二十年毒。
"
港口的晨钟惊起白鹭,林半夏望着满地狼藉喃喃自语:"
该去会会那位能改《本草纲目》的人物了。
"
她捡起片火蝎甲壳,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小楷——同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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