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日头刚沉下半边,青州官驿外的榆树林里忽地惊起一片寒鸦。
凌风勒马驻足,官道两侧的枯草堆中窸窣作响,数十双皲裂的手掌从土里探出,攥住了枣红马的缰绳。
"
贵人行行好……"
老妪佝偻着脊背捧起豁口陶碗,碗底黏着的粟米粒已发黑霉变,"
县衙说今日放粮,可这米……"
她喉头忽然哽住,浑浊的眼泪砸在碗沿,竟将霉米泡出诡异的青绿色。
林清芷翻身下马,银针在米粒上一蘸,针尖顿时泛起靛蓝:"
是陈仓底掺了观音土。
"
她突然扯开老妪的破袄,肋下紫斑在暮色中触目惊心,"
七日内必肠穿肚烂的毒米,也敢充作赈灾粮?"
官驿大门吱呀裂开条缝,驿丞提着灯笼探出半张油脸:"
嚷嚷什么!
知州大人正在用膳……"
话音未落,三支羽箭擦着他耳畔钉入门板,箭尾系着的麻布血书在风中猎猎作响,上书"
开仓放粮"
四个大字。
凌风剑鞘挑起血书,布角残留的墨迹让他瞳孔骤缩:"
这是户部特批的加急公文用墨,怎会流落灾民之手?"
"
贵人好眼力。
"
暗处转出个跛脚书生,怀中紧抱的襁褓里传出微弱啼哭,"
半月前押粮官暴毙,我们在尸首怀里找到这个。
"
他抖开半幅残破的户部公文,朱批"
青州赈灾粟三千石"
的字样下,赫然压着光禄寺的暗纹。
官驿二楼忽地泼下一盆馊水,混着鱼刺的汤汁淋在灾民头上。
知州刘焕章推开雕花窗,金丝楠木筷指着凌风:"
哪来的刁民敢冒充钦差?这年头连叫花子都穿得起冰蚕丝?"
他肥硕的手指突然僵住——林清芷扬起的通关文牒上,钤着刑部尚书的朱砂印。
"
刘大人好胃口。
"
凌风踏着瓦当跃上二楼,剑尖挑起桌上一碟胭脂鹅脯,"
去年黄河决堤,青州免赋三年,这塞北的岩盐、岭南的蜜饯,走的是哪条漕运路子?"
后厨突然传来瓷罐碎裂声,扮作仆妇的赵明月低头收拾残片,腕间的翡翠镯却卡住了灶台暗格。
林清芷眸光一闪,银针贴着赵明月耳际飞过,挑开的暗格里滚出三袋精米,袋口"
常平仓"
的朱印还沾着新鲜墨汁。
"
昨夜丑时,东城门运进二十车药材。
"
凌风碾碎米粒,断面金黄的粟芯刺痛人眼,"
刘大人可知新米掺陈米,簸箕扬起的糠屑会呈螺旋状?"
他猛然踹翻米缸,倾泻的米粒在地砖上竟滚出数个同心圆。
灾民中爆出哭嚎,老翁颤巍巍捧起把新米:"
这……这是俺们存在义仓的稻种啊!
"
赵明月突然打翻油灯,火舌窜上梁柱的瞬间,她袖中滑出半枚玉珏。
林清芷飞身扑救,指尖触到玉珏纹路时浑身一震——这分明是宗室女子才有的螭龙佩!
"
走水了!
快开闸!
"
刘焕章趁乱奔向马厩,却撞上李策带人抬来的青铜秤。
秤盘上堆着发黑的赈灾米,秤砣竟是镶金嵌玉的户部砝码。
"
大人慌什么?"
李策劈开米袋,蛀空的米芯里爬出肥硕的谷蠹,"
这虫卵没三个月可养不出,您倒是未卜先知?"
子时的梆子声穿透浓烟,赵明月被凌风堵在角门。
她突然扯散发髻,青丝间坠落的珍珠在泥地上摆出北斗阵:"
钦差大人可识得观星术?"
指尖划过天枢位,"
贪狼星现,主赈灾粮秣生变——此时收手,还能保北疆三十万担军粮无恙。
"
凌风剑锋忽转,挑开她颈后衣领,一道淡粉疤痕蜿蜒入脊:"
三年前宁王府走水的幸存者,竟在此指点江山?"
官驿外忽然蹄声如雷,二百轻骑冲破灾民重围。
为首将领翻身下马,手中鎏金令牌直指赵明月:"
奉旨捉拿私开义仓的逆党!
"
赵明月突然夺过林清芷的银针刺入喉间,鲜血喷溅在令牌上竟浮出凤纹:"
看仔细了!
这是先帝赐给镇北王的调兵符!
"
她染血的手指天,"
尔等今日所见青州惨状,不过是边关粮案的九牛一毛!
"
凌风挥剑斩断驰道旗绳,褪色的"
青州府"
大旗裹住刘焕章:"
李典史,即刻带灾民去城南土地庙——神像肚子里该有刘大人藏的香火钱。
"
五更天,庙中鎏金神像轰然倒塌,白花花的官银混着霉米倾泻而出。
赵明月站在废墟阴影里,将螭龙佩按进凌风掌心:"
北疆军粮掺沙三成,明日运粮队过黑风峡,钦差大人敢不敢赌一把真心?"
晨光刺破乌云时,林清芷在银针上嗅到熟悉的龙涎香——那是只有亲王嫡女才配用的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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