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凌云阁旧址的残垣在晨雾中显出血痂般的暗红。
凌风靴尖碾过断碑上的"
天顺二年敕建"
字迹,青苔碎屑簌簌落入新挖的基槽。
三十名工匠正用桐油浸泡的麻绳丈量地基,墨斗弹线的脆响惊起瓦砾堆里的夜枭。
"
此处梁柱蛀蚀已深,需全部更换。
"
林清芷广袖卷过虫蛀的楠木,木屑纷扬间露出暗藏的黄铜管,"
工部三年前报修的记录写着更换主梁十二根,可这铜管——"
她指尖轻叩管壁,空洞回响中泄出陈年火药味,"
分明是神机营五年前淘汰的火器部件。
"
工部郎中郑裕踉跄着扑跪在地:"
下官冤枉!
当年修缮是王尚书……"
话音未落,凌风剑鞘已挑开他腰间鱼符,暗格滚落的金瓜子刻着户部熔铸印记。
"
郑大人这鱼符倒是宽敞,能塞下蓟州军三个月的饷银。
"
剑尖刺破金瓜子,黑色粉末倾泻而出,"
连贿金都掺了火药灰,是等着炸了这凌云阁?"
乾清宫的晨钟撞碎残雾,二十辆囚车碾过御街的薄冰。
内阁次辅徐阶的轿帘忽被劲风掀起,他眯眼望着囚车上披枷的工部官员,手中暖炉咔哒裂开一道细缝。
轿外书童刚要俯身,忽被徐阶枯掌扣住腕脉:"
去告诉通政司,今日的《邸报》加印五百份——专送各省藩王别院。
"
凌云阁正殿,三十张紫檀案几已按星象排布。
林清芷将朱砂混入金箔,在青砖地面勾勒河图洛书:"
按钦天监推算,今日辰时三刻是百年难遇的文昌冲煞,须以百家墨镇压。
"
她突然顿笔,蘸满墨汁的狼毫在西南角洇出异样晕染,"
这地砖被人换过!
"
凌风剑锋撬起砖石,潮湿的夹层里蜷缩着数十只毒蝎,尾针泛着幽蓝。
"
好个百家墨!
"
他冷笑挥剑,寒光过处毒蝎尽碎,"
工部送来的青砖,夹带的是闽南五步蝎——徐阁老故乡的特产吧?"
忽有马蹄声破雾而来,八百里加急驿使滚鞍下马:"
急报!
山西学子联名血书,抗议凌云阁遴选不公!
"
染血的绢帛展开时,凌风瞳孔骤缩——血书字迹竟与春闱舞弊案中查获的科场小抄笔锋一致。
"
取山西布政使上月奏折。
"
林清芷对照窗棂透入的晨光,突然将血书覆在奏折上,两个"
肃"
字的钩脚分毫不差,"
好一招移花接木!
这血书分明是照着官员奏章摹写的。
"
她指尖划过纸缘焦痕,"
火漆印的烙铁温度过高,只有都察院刑房惯用这般手段伪造文书。
"
午时未至,国子监祭酒孔尚贤的白须已沾满墨汁。
他颤巍巍指着殿前铜鼎:"
太祖训示科举取士唯才是举,尔等竟要在凌云阁设匠籍科,让铁匠瓦工与士子同列?成何体统!
"
"
祭酒大人请看。
"
凌风突然挥剑劈开铜鼎,鼎腹内层密密麻麻刻满人名,"
永乐年间铸造的十八尊国子监礼器,内壁皆刻工匠名录——您每日焚香祭拜的,不正是这些匠籍先贤?"
孔尚贤踉跄后退,林清芷已展开《天工开物》残卷:"
宋应星大人临终前将此卷托付,说要让天下匠人不再刻名于阴,藏功于暗。
"
她突然掀开残卷衬纸,夹层的血书名录惊得老祭酒跌坐在地——那上面赫然有他祖父的名讳,昔年不过是营造紫禁城的石匠。
申时暴雨突至,新铺的琉璃瓦响起骤雨般的敲击。
凌风伫立檐下,忽见水流在丹墀汇成诡异图案:"
这排水沟被人改过走向!
"
他踹开装饰用的瑞兽石雕,暗渠中赫然涌出刺鼻火油。
"
取图来!
"
林清芷展开工部呈报的营造图,指尖顺着墨线游走:"
本该七寸的泄洪口被缩为三寸,油比水轻……"
她猛然抬头,"
若遇雷火,整座凌云阁就是口焚尸炉!
"
暴雨中忽然亮起火把,三百太学生跪满长街。
领头者高举《请废匠籍科疏》,绢帛却被雨水浸透,露出夹层的盐引私契。
凌风剑挑绢帛冷笑:"
诸位可知这澄心堂纸的配方?需用徽州楮皮、苏州蚕茧——没有匠人,你们连哭谏的状纸都凑不齐!
"
戌时宫门落钥前,最后一道圣旨震彻九重。
凌风握着烫金令箭穿过雨幕,所过之处工匠纷纷举起墨斗、曲尺为礼。
在凌云阁最高的飞檐下,他看见林清芷正在丈量星轨,雨水顺着她手中的鲁班尺滴成一条银线,恰指向紫微垣中最亮的星辰。
而此刻的西苑精舍,徐阶正将一枚象牙棋按在辽东舆图上。
灯花爆响的瞬间,棋盘旁的血书中"
凌云"
二字突然渗出血珠,在羊皮地图上晕出个狰狞的狼头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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