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声穿透雨幕传来时,施世伦正站在寒山寺的藏经阁里。

了尘和尚的僧袍被雨打湿了大半,却仍挺直脊背跪在蒲团上。

供桌上的《妙法莲华经》翻开到第七卷,页边有反复摩挲的痕迹。

"

小翠姑娘那日确来送绣品。

"

了尘转动佛珠的手顿了顿,"

她说要给方丈绣的观音像还差最后几针,要在禅房借宿一夜。

"

老和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谁知第二日就不见了人影。

"

施忠突然抽出腰间软剑,寒光闪过时,剑尖正抵在了尘咽喉:"

借宿?佛门净地留宿女客?"

剑锋映出老和尚额角的冷汗,在潮湿空气里凝成水珠。

"

因为..."

了尘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绢,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半朵莲花,"

这是三年前失踪的林娘子最后留下的绣样。

"

素绢右下角染着暗褐色血迹,针法却与绣鞋上的并蒂莲如出一辙。

惊雷炸响的刹那,施世伦看见窗外有人影闪过。

他追到后院时,只见放生池里浮着件灰色僧衣,池边歪倒的青铜香炉还在冒着青烟。

蹲下身细看,池底沉着半截断香,朱砂红的香身上刻着梵文——分明是超度亡魂用的往生香。

"

大人!

"

施忠的喊声从禅房传来。

施世伦冲进屋内时,只见床榻下露出半幅未完成的绣品。

观音衣袂上的莲花用双面异色绣法,正面金线背面银丝,正是传闻中林娘子的独门绝技。

藏经阁的雕花木门在风雨中剧烈震颤,施忠的刀锋劈开经柜暗格时,二十年前的月光仿佛穿透时空倾泻而下。

那些泛黄经卷间散落着褪色丝线,细看竟是绣着梵文的并蒂莲花瓣。

"

大人请看!

"

施忠用刀尖挑起压在《地藏经》下的绢帕,斑驳血迹凝成四行偈语:"

莲开双生本同根,绣骨焚香祭冤魂。

袈裟难掩相思债,佛前血债佛前偿。

"

惊雷炸响的刹那,施世伦忽然抓起案上烛台掷向佛龛。

铜铸观音像轰然倒塌,露出背后暗室入口。

腥风裹着陈腐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墙上密密麻麻贴满女子画像——全都是不同角度的林月蓉。

"

当年绣坊主母的画像,为何藏在佛门禁地?"

施忠的刀尖挑开一幅画像,背面赫然是用金粉抄写的《往生咒》,墨迹在"

林月蓉"

三个字上洇出深褐晕痕。

了尘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他僧袍下摆沾满藏经阁特有的赤鳞苔:"

施大人可知,这暗室本是慧明师兄闭关之所?"

老僧枯瘦的手指抚过墙上抓痕,"

那年月蓉难产血崩,就是在这暗室...在这佛堂..."

暴雨中的并蒂莲泛着妖异的红光,慧明住持的锡杖深深插入青石板缝隙。

这个素来以慈悲闻名的老僧,此刻袈裟内襟正渗出与死者脖颈相同的赤鳞苔粉末。

"

好个千丝结!

"

施世伦举起从暗室取得的绣绷,九千九百九十九针在雨中显现出金色梵文,"

林夫人临死前将你诱骗绣娘、制造密室的手法都绣进了经咒。

"

慧明突然狂笑,手中佛珠尽数崩裂:"

她们本不该活着!

月蓉难产那夜,是碧桃听见暗室动静,是秋娘发现血书..."

锡杖横扫莲池,惊起池底森森白骨,"

这些贱婢竟敢用千丝结复刻当年绣样!

"

施忠的钢刀架住袭向施世伦的锡杖时,池中并蒂莲突然齐齐转向东方——那是诗庙残碑的方向。

碑文在电光中清晰可辨:"

双莲并蒂本幻相,爱憎同源俱成狂。

"

"

你可知林夫人绣这九千九百九十九针时念的是什么?"

施世伦将血书残片抛入莲池,"

是为你抄写的《药师经》!

"

慧明踉跄着跌坐莲池,池水突然翻涌出大量绣线结成的梵文网。

当年被他沉尸的绣娘们脚上,那些带着千丝结的绣鞋此刻正泛着幽幽蓝光,如同二十年前暗室里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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