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烟火（一）
厨房里的水汽氤氲成一片白雾，李秀兰掀开砂锅盖子，浓郁的鸡汤香立刻填满整个房间。
她往汤里撒了把枸杞，看着红艳艳的果子在金黄汤面上打着转。
这是子轩最爱喝的汤，每周五放学回来总要喝上两碗。
"
老周，把那个双耳青花碗拿来。
"
她朝客厅喊了声，不锈钢汤勺在锅沿轻轻一磕。
往常这时候，玄关处早该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可今天时钟已经指向六点一刻。
周建国正在阳台给君子兰擦叶子，闻言抖了抖老花镜："
急什么，孩子们最近常加班。
"
话虽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加快几分。
墨绿叶片被他擦得发亮，能照出窗外的晚霞。
七点整，门锁终于咔嗒一声。
子轩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书包带子斜挂在肩上："
奶奶！
今天我们足球比赛......"
声音戛然而止，孩子瞪着空荡荡的餐桌，"
今天没有糖醋小排吗？"
"
你爸妈说晚上要开会。
"
李秀兰端出温在蒸锅里的饭菜，糖醋汁在瓷盘边凝成琥珀色的糖壳。
老周默默把凉透的茶倒进盆栽，紫砂壶底还沉着几片舒展的龙井。
这样的场景最近越发频繁。
上周三他们做了荠菜鲜虾馄饨，等到馄饨皮泡涨成面片汤，只等来周明一条微信："
爸妈先吃"
。
昨天炖了三个钟头的腌笃鲜，最后全进了冰箱冷冻层。
"
老周，你看。
"
李秀兰突然指着电视柜上的相框。
那是去年全家去迪士尼的照片，子轩戴着米奇耳朵骑在周明脖子上，林婷挽着婆婆的胳膊，城堡烟花在他们身后绽成七彩光雨。
周建国掏出手帕擦拭相框玻璃，忽然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林婷高跟鞋的脆响混着周明低沉的说话声飘进来："
......王总那个项目确实......"
话音在看见餐桌时戛然而止。
"
爸妈还没吃？"
林婷妆容精致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她今天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装，珍珠耳钉在吊灯下泛着柔光，和围着碎花围裙的李秀兰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周明松了松领带："
不是让您二老别等吗。
"
他西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电影票根，子轩书包侧袋插着卡通造型的爆米花桶。
老周瞥见票根上印着"
18:20场次"
，胃里突然泛起点酸水。
梅雨季节的上海像泡在柠檬茶里的方糖。
周建国握着伞柄站在校门口，深蓝雨靴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
放学的孩子们像群花蘑菇从教学楼涌出来，他踮起脚寻找那顶亮黄色小黄鸭雨帽。
"
爷爷！
"
子轩炮弹似的冲进伞下，书包侧袋的钢笔水洇湿了衬衫后背，"
张老师说下周要开家长会，必须爸爸妈妈来。
"
老周掏手帕的动作顿了顿。
上个月亲子运动会，林婷也是临时让秘书送来套乐高当补偿。
他蹲下来给孙子擦脸，瞥见孩子运动鞋头裂开的胶缝——这双鞋还是春节时他带子轩去南京路买的。
雨幕里突然刺进两道车灯。
白色特斯拉碾过水洼停在警戒线外，林婷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跨出来，裙摆被狂风吹成鼓胀的帆。
"
爸？"
她妆容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不是说好这周我接孩子去上编程课吗？"
子轩突然攥紧爷爷的衣角，湿漉漉的睫毛垂下来："
妈妈，今天能不去吗？王老师总说我写的代码像...像奶奶织的毛线团。
"
积水漫过老周的雨靴，他感觉有冰碴子顺着脊椎往上爬。
二十年前送周明去奥数班的场景突然闪回，儿子缩在教室后排用橡皮刻小人的样子，和眼前孙子发白的指节重叠在一起。
"
听你妈的。
"
老周把孙子往车前推，伞柄上的水珠串成断线的珍珠。
林婷伸手要抱孩子，子轩却突然转身扑进爷爷怀里，小黄鸭雨帽刮掉了她胸前的银杏叶胸针。
"
周子轩！
"
林婷的Gucci手包溅上泥点，"
你爸今晚又要通宵盯项目，能不能懂事点？"
她指甲上跳动的碎钻光芒刺得老周眼疼，想起上个月在菜场遇见的老姐妹——那人说现在上海的小孩都管保姆叫阿姨，管阿姨叫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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