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下
2008年夏天，北京奥运会开幕前一个月，林悦站在"
启明星教育"
的教室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她师范毕业后第一份工作，英语培训教师，月薪两千八。
"
各位同学，今天我们学习绿色奥运相关词汇。
"
林悦的声音有些发颤，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
environmentalprotection"
。
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初中生，后排还有两位来听课的教学主管。
下课铃响，林悦长舒一口气。
教学主管面无表情地离开，只有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留了下来。
"
你讲得不错，就是太紧张了。
"
女生伸出手，"
我叫苏明，比你早来三个月。
"
林悦握住了那只温暖干燥的手。
苏明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极短，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厚厚的茧——那是批改作业磨出来的。
"
谢谢，我第一次被听课..."
"
习惯就好。
"
苏明从包里掏出一瓶冰镇矿泉水塞给林悦，"
这行就这样，熬过前半年就好了。
我刚来时比你差远了，把过去完成时讲成了将来完成时。
"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奥运宣传标语在烈日下格外醒目。
这是她们友谊的开始。
2010年，林悦结婚了。
婚礼上，苏明作为伴娘，帮她挡了不少酒。
"
悦悦，你考虑清楚了吗？"
洗手间里，苏明一边帮林悦整理头纱一边问，"
真要辞职？"
林悦望着镜中的自己，婚纱洁白如雪。
"
他家在通州，我在海淀上班，每天往返三小时。
而且..."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平坦的小腹，"
我们打算要孩子。
"
"
可是你现在已经是中级教师了，再坚持两年就能评高级。
"
苏明皱起眉头，"
张主管说下个月要给你加薪。
"
林悦摇摇头，耳环轻轻晃动。
"
李明他...不太希望我继续做这行，说太辛苦。
"
苏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帮林悦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2012年，"
启明星教育"
扩张到第七家分校时，林悦的女儿满周岁了。
她在朋友圈看到苏明晒出的照片——苏明站在新校区门口，胸前别着"
教学主管"
的工牌，笑容灿烂。
林悦给照片点了个赞，然后继续哄哭闹的女儿。
奶粉洒了一地，她蹲下去擦，突然发现自己的教师资格证不知何时掉在了沙发底下，上面落满了灰。
2015年，林悦在超市偶遇曾经的同事小王。
"
林老师！
"
小王惊喜地叫道，"
您还记得我吗？当年您教我少儿英语！
"
林悦愣了几秒才认出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他手里拿着一罐进口奶粉，价格标签让林悦咋舌。
"
苏明老师现在可厉害了，"
小王兴奋地说，"
她跳槽去了学而思，带毕业班，一小时课时费八百！
她老公也是名师，两口子去年在朝阳买了房。
"
林悦抱紧怀里的打折卫生纸，突然觉得嗓子发干。
2018年冬天，林悦的丈夫失业了。
夜里，她翻出当年的备课笔记，犹豫要不要重操旧业。
但当她打开教育部网站查看教师资格证年审要求时，发现自己的证书已经过期三年。
"
现在行业规范多了，"
丈夫翻了个身，"
不像你们当年随便什么人都能教。
算了，你这么多年没上讲台，还是我明天去送外卖吧。
"
林悦关掉电脑，黑暗中，女儿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2021年7月，"
双减"
政策出台那天，林悦的初中同学群炸开了锅。
她一条条翻看消息，突然看到了苏明的朋友圈更新——一张在自家阳台拍的晚霞照片，配文："
十五年，感恩所有。
"
林悦放大照片，隐约看到阳台栏杆外的小区园林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她知道，那是北京西三环某高档小区，均价十二万一平。
2023年春天，林悦在商场儿童区陪女儿玩耍时，远远看见了苏明。
她比十年前丰腴了些，穿着剪裁得体的藏青色套装，正和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家长交谈。
林悦下意识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
一周两节，一节2000，不能再多了。
"
苏明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现在查得严，都是上门一对一。
您放心，去年我带的六个学生，五个进了重点高中。
"
家长连连点头，恭敬地递上一个厚厚的信封。
林悦的指甲不知不觉陷进了掌心。
女儿拽着她的衣角喊饿，她才回过神来。
牵着女儿离开时，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苏明——昔日的同事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透过天窗洒在她身上，那支万宝龙钢笔闪着低调的光泽。
晚上，林悦久违地登录了尘封已久的教师账号。
系统显示她最后登录时间是2012年5月15日。
那天，她提交了辞职报告。
女儿熟睡后，林悦打开手机计算器：如果当初没有离开，如果一周带二十节课，如果...
她删掉了所有数字。
窗外，一颗星星孤独地挂在夜空，不知是不是当年的那颗启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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