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的雨丝如麻,将青瓦镇浸得发亮。
我攥着报社的采访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石板路,远处祠堂屋檐下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惊起一群乌鸦。
这些通体漆黑的鸟儿盘旋在祠堂上空,喙间泛着诡异的红光,仿佛刚沾染过鲜血。
"
您确定要采访义鸟的事?"
茶馆老板擦拭着杯盏的手顿了顿,目光瞟向祠堂方向,"
三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死了七十二口人,从那以后,那群乌鸦就守着祠堂不走了。
"
他压低声音,"
有人说,它们是当年遇难者的魂灵所化。
"
推开祠堂斑驳的木门,霉味裹挟着檀香扑面而来。
供桌上摆满褪色的牌位,最前方的青铜香炉里插着几炷冷香,香灰呈诡异的螺旋状凝结。
梁间垂下的麻绳上,系着无数红布条,布条在穿堂风里翻飞,像极了遇难者临终前挥舞的手臂。
"
记者同志,您可算来了。
"
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拄着枣木拐杖的老族长颤巍巍走出,他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这些日子,祠堂又出事了。
"
他指向墙壁,褪色的壁画上,一群乌鸦正啄食着火焰中的人脸,而原本空白的角落,不知何时多出个戴着斗笠的人影,手中长剑泛着冷光。
当夜,我在祠堂侧屋支起简易床铺。
月光透过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乌鸦翅膀的剪影。
子夜时分,一阵急促的鸦鸣划破寂静。
我掀开窗帘,看见祠堂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乌鸦,它们脖颈处缠绕着红绳,正齐刷刷望向祠堂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响中,戴斗笠的人影缓缓走进来。
月光照亮他的脸,那是张没有五官的面皮,空荡荡的眼眶里伸出两根黑色羽毛。
乌鸦群突然躁动起来,朝着人影扑去,喙间红光暴涨,却在触及人影的瞬间化作青烟。
"
它们在保护祠堂。
"
老族长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三十年前,丁铁匠一家为了救火,把自己锁在祠堂里,用身体堵住了火势蔓延的通道。
"
他指向牌位,"
领头的丁大柱,生前最爱养乌鸦,说这些鸟儿通人性。
"
说话间,人影举起长剑,指向供桌下的暗格。
我冲过去打开,里面躺着本烧焦的账本,隐约可见"
盐枭"
二字。
老族长脸色骤变:"
当年那场火...恐怕不是意外。
"
话音未落,人影突然消失,乌鸦群发出凄厉的鸣叫,纷纷撞向墙壁,鲜血顺着壁画流淌,将火焰中的人脸染得通红。
接下来的日子,诡异的事情不断发生。
我的采访本上莫名出现血字:"
查盐帮"
;熟睡时感觉有羽毛拂过脖颈;甚至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身后站着无数乌鸦。
更可怕的是,镇上周遭的居民开始陆续失踪,现场只留下几根带血的乌鸦羽毛。
"
不能再让它们闹下去了!
"
盐铺老板带着家丁冲进祠堂,手中火把照亮他脸上的横肉,"
这些邪物,肯定是被丁铁匠的鬼魂操控!
"
他一挥手,家丁们开始挥舞棍棒驱赶乌鸦。
为首的老鸦突然发出一声尖啸,所有乌鸦如黑色浪潮般扑来,喙尖准确地啄向众人的眼睛。
混乱中,我看见戴斗笠的人影再次出现。
他这次摘下面皮,露出丁大柱烧焦的脸,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乌鸦们围绕着他组成巨大的火鸟形状,直冲盐铺老板。
老族长突然挡在我身前,从怀中掏出枚铜哨:"
当年铁匠留给我的,说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
哨声响起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
乌鸦们停止攻击,纷纷落在丁大柱肩头。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当年,盐帮勾结官府,想霸占我们的制盐秘方。
我爹带着族人反抗,却被诬陷为乱党。
"
他指向盐铺老板,"
你爹就是主谋之一!
"
盐铺老板脸色惨白,突然从怀中掏出符咒:"
妖物!
看我收了你!
"
符咒燃起的瞬间,丁大柱化作万千乌鸦,将他淹没。
老族长颤抖着抚摸最近的一只乌鸦:"
它们不是邪物,是来讨还公道的。
"
他的目光转向我,"
记者同志,帮我们把真相传出去吧。
"
晨光刺破雨幕时,祠堂恢复了平静。
那些乌鸦静静地站在梁间,眼神不再凶狠,倒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整理好采访资料,准备离开时,一只老鸦突然飞到我肩头,脖颈红绳上挂着枚生锈的铁环——正是丁大柱生前打铁用的工具。
后来,我的报道引起了轰动。
盐帮的罪行被揭露,当年的冤案得以昭雪。
而青瓦镇的祠堂,成了纪念义士的场所。
每当有人提起那群乌鸦,老族长总会说:"
它们不是鸟,是守着正义的魂。
"
如今,每逢清明,祠堂上空的乌鸦群就会排成整齐的队列,像是在向世人诉说那段被掩埋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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