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山风裹着枯叶掠过青石阶,玄清观斑驳的朱漆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我攥着录取通知书跨过门槛时,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寒意,仿佛有双眼睛正穿透层层雾气,死死盯着我的后背。
"
小施主可是来报道的?"
沙哑的声音惊得我浑身一颤。
转身看见台阶下站着个老道士,鹤发童颜却掩不住眼底的浑浊,道袍袖口绣着团若隐若现的狐形暗纹。
不等我回答,他已转身往观内走去,"
跟我来吧,莫要误了时辰。
"
玄清观的规矩古怪得很。
每日卯时必须独自去后山挑水,途经断崖时不得回头;戌时前必须返回厢房,无论听见什么声响都不许开窗。
最诡异的是西跨院,常年锁着两扇铁门,门上贴满符咒,连老道士打扫时都刻意绕着走。
第一夜我就听见了哭声。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幽幽咽咽,时断时续。
我壮着胆子凑到窗边,借着月光看见西跨院铁门上的符咒无风自动,隐约透出团雪白的影子,像是只蜷缩的狐狸。
"
莫要窥探天机。
"
老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中桃木剑泛着冷光,"
西跨院锁着的,是只修炼邪术的狐妖。
"
他说话时,我分明看见他耳尖闪过一抹狐毛的雪白。
后山的清泉边立着座残破的石碑,碑文被苔藓覆盖,唯有"
青丘"
二字依稀可辨。
正当我蹲下身汲水时,水面突然荡起涟漪,倒映出张绝美的脸。
那女子眉眼含情,额间生着朱砂痣,白衣在风中翻飞,宛如谪仙。
可当她伸出手想要触碰我时,手腕上却缠着粗粝的铁链,在水面投下森然的阴影。
当晚,哭声愈发凄厉。
我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摸到西跨院。
符咒在月光下泛着血光,铁门缝隙里渗出缕缕青烟。
我凑近细听,竟听见两个声音在争执——
"
放我出去!
她是我的!
"
是狐狸的尖啸。
"
你杀了太多人,早该魂飞魄散!
"
清冷的女声带着怒意,"
当年若不是我护着,你以为能在这观里苟延残喘?"
话音未落,整座观突然剧烈摇晃。
我踉跄着扶住门框,看见铁门轰然洞开,两道身影缠斗着飞了出来。
月光下,白狐浑身浴血,利爪正抓向白衣女子的咽喉;而那女子手中玉笛横陈,吹出的音波竟凝成实质,在空气中激起道道涟漪。
"
住手!
"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抄起墙角的桃木剑冲了上去。
白狐转头看向我时,猩红的竖瞳里映出我的倒影,竟与清泉中白衣女子的面容重叠。
剧痛突然从心口炸开,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千年前的青丘,我本是修炼成人形的白狐,与掌管音律的瑶姬仙子相恋。
仙魔大战时,我为护她性命,不慎坠入魔道。
为救我,瑶姬用仙骨为引,将我封印在玄清观下,自己则化作清泉边的石碑,日夜守着我的魂魄。
"
原来你一直在等我......"
我望着白衣女子泪流满面。
白狐却突然仰天狂笑:"
等?她不过是想困住你!
若不是她多管闲事,我们早已修成正果!
"
说着,它张口喷出团黑雾,直取瑶姬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老道士突然现身,手中桃木剑竟是根狐尾所化。
"
孽畜!
还不速速伏法!
"
他周身泛起金光,额间浮现出与我记忆中相同的狐形印记。
原来他是青丘狐族长老,千年来一直在观中守护封印。
黑雾与金光相撞,震得整座道观摇摇欲坠。
瑶姬玉笛轻扬,清越的笛声化作漫天光雨,将白狐笼罩其中。
我不顾一切地冲进光雨,握住白狐的爪子:"
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但仇恨只会带来更多痛苦,放手吧......"
白狐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
瑶姬的身影变得透明,她微笑着抚上我的脸:"
如今封印已解,你我尘缘已尽。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化作点点星光,融入夜色。
老道士长叹一声:"
当年若不是我强行拆散你们,也不会酿成今日的悲剧。
"
他从怀中掏出枚玉佩,上面刻着半只狐狸与半朵祥云,"
这是瑶姬仙子留下的,她说若有重逢之日,便将它交给你。
"
我攥着玉佩,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
玄清观在晨光中渐渐隐去,原地只留下座残破的石碑,以及石碑旁汩汩流淌的清泉。
后来我常常回到这里,对着清泉吹奏玉笛。
恍惚间,总觉得水面倒映着两张含笑的脸,一张是白衣飘飘的仙子,一张是眼尾带笑的狐妖。
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能听见玄清观旧址传来悠扬的笛声,还有若有若无的笑声。
那声音里,有遗憾,有释然,更多的是历经千年仍无法消散的眷恋。
而我始终记得,瑶姬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有来世,愿我们不再背负仙与魔的枷锁,只做人间最平凡的一双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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