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推开竹篱时,新栽的忍冬藤正攀过窗棂。
檐角铜铃缺了个角,风过时声响沙哑,倒像极了慕非寒教她吹埙时漏气的调子。
她弯腰拾起石阶上的青梅,果蒂处凝着晨露,恍惚间映出三百年前王素衣鬓间那朵将谢的茉莉。
灶间传来陶罐轻沸声。
林清雪掀开草帘,见慕非寒正用竹勺搅着药汤,白发用荆枝随意绾着,袖口沾着星屑般的苍术粉。
药香漫过窗格时,惊起梁间新燕,那抹玄色剪影掠过她肩头,竟与往生阁残存的魂火有七分相似。
"
今晨在后山拾的。
"
慕非寒从药柜底层摸出油纸包,层层揭开是沾着湿泥的茯苓,"
南坡那株老松底下长的,你猜挖到第几尺见着的?"
林清雪望着他腕间新结的红绳,突然记起轮回里某个暮春——慕非寒也是这样将茯苓雕成小兔,哄不肯喝药的她。
松脂香混着水汽漫开时,檐外传来熟悉的讨价还价声。
"
这株夕颜要三文?你当我眼拙?"
王素衣提着竹篮跨过门槛,发间斜插的桃木簪刻着歪扭的星纹,"
去年霜打坏的枝桠都能当柴烧了......"
她话音戛然而止。
竹篮坠地滚出青杏,沾着泥的夕颜花苞突然绽放,冰蓝色花瓣上浮着星砂。
三人的影子在晨光里交错,竟与往生阁那局残棋的影子分毫不差。
暮春的雨来得急。
林清雪坐在廊下拣药,看慕非寒冒雨抢救晒着的当归。
王素衣捧着新沏的梅子茶挨过来,袖口茉莉香里混着淡淡血腥——林清雪早瞧见她藏在药圃的冰髓剑,剑穗上沾着未洗净的星屑。
"
尝尝,用后山雪水煮的。
"
茶盏递到唇边时,林清雪瞥见王素衣腕上新添的疤。
那道蜿蜒如星轨的伤痕,正是当年在青铜门前落下的旧创。
夜半惊雷劈开药柜时,林清雪正梦见垂星崖的雪。
她赤足奔进堂前,见慕非寒攥着半截桃木剑立在雨中,白发浸透后竟泛起青铜色。
王素衣的冰髓剑插在古井边,剑身震颤着发出悲鸣。
"
又来了。
"
慕非寒苦笑着抹去唇角血渍,掌心血珠坠地开成红梅,"
这次是巽位还是离位?"
林清雪接过桃木剑,剑柄处新刻的"
癸卯"
字样硌着掌心。
她突然记起这是重生后第三年春,慕非寒总在月圆夜失踪,归来时衣摆沾着垂星崖的星砂。
王素衣默然结印。
冰蓝色结界升起的刹那,古井中涌出青铜锁链。
林清雪挥剑斩断铁索时,剑锋竟传来真实的阻滞感——那些锁链上挂满冰棺女子消散前的星屑,每粒星砂都映着她轮回中的泪。
"
何必再瞒我。
"
林清雪将桃木剑掷入古井,剑身没入黑暗时惊起万千流萤,"
每月十五的星瘴,是往生阁残骸在反噬吧?"
慕非寒背上的旧伤突然渗血,在雨中绘出残缺的星轨图。
王素衣踉跄着扶住药柜,冰髓剑穗上的同心结寸寸断裂:"
原以为能多瞒几载......"
晨曦穿透雨幕时,林清雪在古井边捡到半块玉珏。
对着初阳细看,玉纹里竟藏着慕非寒用剑气刻的小像——十五岁的她趴在药案打盹,王素衣正偷往慕非寒茶盏里撒黄连粉。
"
要收摊了,姑娘可要往生签?"
镇口老妪的吆喝混着晨钟传来。
林清雪握着玉珏走近,见卦摊上摆着熟悉的青铜匣。
匣中星砂突然涌出,在空中拼出翡翠母树新生的模样——不再是缠满红线的囚笼,是株系着铜铃的合欢,每朵花苞里都裹着盏长明灯。
慕非寒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林清雪望着卦摊悬挂的铜镜,镜中三人身影正与往生阁残影重叠。
王素衣突然轻笑出声,鬓间桃木簪绽出冰花:"
这次换我镇守星隙,可好?"
雨停了。
林清雪将玉珏系回慕非寒颈间,指尖拂过他新生的黑发。
药圃里传来破土声,那株被雷劈焦的忍冬藤,竟在朝阳里抽出翡翠色的新芽。
(忍冬新叶藏星誓铜镜故影照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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