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管在货舱天花板上摇晃,投下的光影把账本照得忽明忽暗。
我蘸着唾沫翻动货单时,夹页里滑出张泛黄的《江城晚报》。
1998年7月16日的头版标题像把冰锥扎进眼眶:"
江安号货轮离奇失踪,仅寻获船长室铜铃"
。
纸面突然渗出细密水珠。
墨迹晕染的报道插图上,那枚雕花铜铃的纹路与此刻挂在我腰间的物件完全重合。
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震得耳膜生疼。
我扯下铜铃细看,铃舌背面刻着"
王海1998.7.15"
,刻痕里嵌着暗红血垢。
货舱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我举着手电筒往声源处照,光束扫过成摞的木箱,最下层有个箱盖半开着。
腥臭味随着我的靠近愈发浓烈,箱底铺着的稻草上沾满黏液,三只死老鼠肚皮朝天,眼窝里长出芦苇嫩芽。
"
不该看的别瞎看。
"
王海像截湿木桩杵在货舱口,手里铁钩还滴着江水。
他脖颈的淤痕比昨天更深,紫黑色沿着血管蔓延到耳后。
我注意到他裤脚沾着些亮片,俯身细看竟是绣花鞋上的铃兰花瓣。
子夜值班时雷达屏亮起雪花点。
我擦拭屏幕的瞬间,绿色波纹突然聚成人形阴影,就贴在船尾螺旋桨的位置。
探照灯扫过去,江面漂着件橘色救生衣,鼓胀得像具浮尸。
铁钩刚搭上救生衣,它突然"
噗"
地瘪塌下去,内衬用鲜血写着"
别信船钟"
,字迹边缘结着冰碴。
船钟在此时敲响。
我数着钟声走到轮机室,老式黄铜船钟的指针停在三点零七分。
钟摆上缠着缕长发,发梢系着枚生锈的顶针。
王海蹲在锅炉前添煤,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那影子没有脖子。
"
你腰上铃铛呢?"
赵老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低头发现铜铃不翼而飞,裤腰处留着圈青紫勒痕。
他抽出别在后腰的旱烟杆,烟锅里的灰烬撒在我手背,烫出三个水泡:"
今晚搬货,仔细点数。
"
集装箱缝里渗出的黑水在甲板漫延。
掀开防水布时,八口薄皮棺材在月光下泛着惨白。
棺材头贴着褪色黄符,墨迹被水汽晕染成挣扎的人形。
最末那口棺材的缝隙里夹着片碎布,暗红缎面上绣着半朵并蒂莲。
后半夜被腿部的刺痒惊醒。
掀开被褥时,十几条黑色水草正从裤管往外钻,叶片边缘的倒刺勾着带血的皮肉。
我冲进洗手间扯开水草,镜中映出的小腿布满蜂窝状伤口,每个血窟窿里都有粒芝麻大的白卵。
船医吴瘸子的药箱散发着樟脑味。
他往我伤口倒药粉时,玻璃瓶上的生产日期是1978年。
"
江里的东西馋活人气。
"
他咧开缺牙的嘴笑,药箱底层突然滑出半块头盖骨。
骨缝里探出的芦苇根须垂到地面,须尖沾着新鲜脑浆。
货船突然剧烈颠簸。
我踉跄着扶住舱壁,掌心按到片湿滑的东西。
应急灯照亮处,铁皮上密密麻麻贴满照片。
1998年的船员合影里,王海站在最右侧,脖子上系着如今挂在我腰间的铜铃。
柴油机发出病猫似的呜咽。
我摸到轮机舱时,看见王海正拿铁锹往锅炉里铲煤。
火光映亮的那锹煤块里,分明混着半截指骨。
他突然转头,眼白泛着死鱼的灰青色:"
明天该你添柴了。
"
晨雾里漂来阵阵腥甜。
我趴在船舷呕吐时,发现江面浮着一层细密的黑卵,卵壳表面布满人脸纹路。
赵老拐的义肢敲响船钟,钟声里混着婴儿啼哭般的笛鸣。
货船正驶向江心漩涡,八口棺材在甲板上整齐地调转方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