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让她窒息到说不出话来,只能蜷缩着身子微微颤抖。
“你怎么能去那?么高的地方!”
耳边,一道低沉愠怒的声音惊雷般炸响。
仿佛来自遥远的天空,却又如此?清晰。
是谢不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难以掩饰的痛苦。
“如果我没有接住你,如果我没有接住……是不是……”
芊芊眼睫倏地一颤。
她从他怀里缓慢抬起头,看到他眼眶红得滴血,额头青筋鼓起,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情绪,好?让自己?表现得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唯有芊芊知道,他抱着她的手臂在颤抖,整个人都抖得厉害,像是缊袍敝衣地在寒冬中行走,不住打着摆子,冷到了极致。
他在……恐惧。
芊芊凝视着他的眼睛,始终没有说话,突然,一滴、两?滴,有水珠砸在她的脸上,渐渐地密集起来,流进?她的眼睛,带着酸涩,
“落雨了。”
她轻声说道。
头顶乌云聚集,雨珠子争先恐后地落下来,春雷滚滚,一声比一声沉闷,是惊蛰结束的预兆。
滴答滴滴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湿润了谢不归那?张白玉似的脸,顺着他长长的眼睫,滴落在她的鼻尖。
“萱儿,以后别去那?么高了,”
他薄唇微动,一抹声音飘渺,如隔云端。
“答应我,好?不好??”
闻言,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如同春风化雨,那?么动听。
“谢不归……”
“谢苍奴,”
她迎上男人微垂的眼眸,“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第69章069
069
苍奴。
苍奴……
若说这个世上还会这么喊谢不?归的,除了芊芊,或许只?剩下一个人。
阿娘。
可他已不?太想得起?阿娘的脸。
但他记得阿娘的味道。
阿娘闻起?来是苦的,那种苦是一闻到整个五脏六腑都忍不?住要往外冒酸水的苦。
印象里的阿娘,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黑白分明的动?物似的眼睛。
阿娘也是有阿娘的。
他管那个瘦瘦小小的老妪叫“阿嬷”
。
二十多?年?前他还在一个偏僻的山村生活。
村子里的人会说一些过去?的事。
他们?说他爹高?贵不?凡定是个大人物,将来定会接他们?一家人去?过富贵日子,听说有钱人家的耗子都有小山那么大,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顿顿吃肉满嘴流油。
他们?说着说着就开始舔起?了嘴唇。
黑黝黝的皮肤,黄黄的牙齿。
他六岁了,爹还没有回来。
他在村民们?的口中从小仙童到老李头?的便宜孙子,到贱.货的儿子,再?到野.种。
阿娘生了病,要喝药。
那些药闻起?来很苦很苦,阿娘却天天都要一碗一碗地往肚子里灌,然?后咳嗽。
阿嬷骂她赔钱货,还会用藤条抽阿娘。
他扑到阿娘的身上,阿嬷就会发了疯地抽打他们?,直打得阿娘手都抬不?起?来,咳嗽得更加厉害,只?能他给阿娘喂药。
阿娘会摸着他的脑袋,夸他“真乖。”
每当这时,他心里就甜滋滋的。
“那个是我爹吗?”
有好几?次,他都会指着从院子后墙翻出去?的身影问。
阿娘便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瞧着他。
他经常跟小动?物玩,小动?物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阿娘很像小动?物。
小动?物不?会流泪,也不?会说话,它们?只?会依赖地靠着他,给他取暖。
后来,阿娘不?再?用那双眼睛看他了。
阿娘闭着眼,睡着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叫都叫不?醒她,“阿娘,苍奴睡不?着。”
“阿娘拍拍苍奴,拍拍就睡觉。”
可是阿娘睡得太沉了,他只?能自己拿起?阿娘瘦小的手,轻轻拍打在肩膀上,假装是阿娘在哄他睡觉。
第二天,阿嬷端来一大碗米汤给他喝,头?一次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苍奴长大了,衣服都不?合身了。
也该有一身新衣裳了。”
阿嬷牵着他的手,去?了山上。
离家之前,他回头?,看到阿公背着阿娘,去?了后院。
他想起?昨晚阿公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好深的坑。
挖坑做什么?
阿嬷带他去?的是一座很美的山。
山很大。
他不?听话,因为追一只?蝴蝶跟阿嬷走散了,那蝴蝶真的好漂亮,是蓝色的。
他想让阿嬷来看看。
一转头?,阿嬷就不?见了。
只?能靠自己摸索着下山的路往回走,他走了一天一夜,半夜还下了暴雨,阿娘给他做的虎头?鞋张开了嘴巴,踩一下泥水就会发出一声尖叫,他觉得可好玩了,踩得不?亦乐乎,泥巴一直在嘎吱哇啦地尖叫,在他脚底尖叫。
他终于回到家了。
敲敲门、敲敲窗。
“阿嬷……”
冷、冷啊……
他终于感觉到了冷,牙齿打颤,满是泥泞的小手轻轻拍打着门:“阿嬷,冷啊……”
开门、开开门。
里面的哭声本是压抑的,突然?放大。
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唰——”
门被人拉开了。
阿嬷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肉凹陷得更深,指着他说:“怪、怪物!
那米汤里明明……”
阿公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臊眉耷眼的,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命不?该绝,至少是个男娃娃……”
阿公是个读过书的秀才,说的话总是让人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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