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一直以为,他是有至亲关怀的,比许多人要幸运。

从始至终,都是他错了。

是他太渴望亲情,渴望有亲人关心,为自己编织着美梦不愿醒来,哄骗自己也是有亲人爱护的人。

而今这假象到底还是被打破了。

段曦宁听着他的话,觉得他有些可怜,从小到大爹不疼娘不爱,以为对他好的兄长看起来不过是别有用心。

可对她这种心已经磨炼得无比坚硬冰冷的人来说,怜悯实在不值一提。

她还是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心中的幻想:“你口中对你最好的那个人,已经要将你当做筹码送出去了,他为了梁国,彻底放弃你了。”

“商陆死了,他死前难道没告诉你,沈鸿一直在给你下毒吗?”

“那毒名叫乱云渡,可令人高热不退,五脏俱衰。

你那好父王大概也是死于此毒。”

“他从来就没将你当回事,你还要护着他吗?”

她说完,转头看他,见他眼神带着雾气,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清醒还是醉着,不知是否听清了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闭上了眼,似乎是睡着了。

她在一旁坐着未动,一直等到听到他均匀的气息,似乎是睡着了,这才起身让他躺好,给他掖好了被子,将那封国书放在了他枕边。

她坐在寂静的寝殿中,仔细思量着什么,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等她出了殿门,里面本该睡着的沈渊却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有了几丝清明,不复之前醉眼惺忪的模样。

仰望着床帐顶,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当真是天底下最蠢的人了。

明明她以前也这般暗示过他,他却依旧固执地自欺欺人,用幻想出来的微末亲情骗自己,不愿清醒。

如今他也约莫能猜到,兄长会如何对他。

伸手摸索着拿起那封国书,虽心中有数,但他一字一句地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依旧觉得天仿佛要塌了。

那上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这是他兄长亲手所书。

他自嘲地笑着。

其实这天下从来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也从来没有他的家。

他这一生,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他闭上眼,任由两行清泪缓缓滑入鬓间。

忽然不明白,他活在这世上到底还有何用?

段曦宁出了殿门,素筠赶紧迎了上来,下意识地往殿内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小心地问:“陛下,沈公子他……”

想起殿内大片散落的酒坛,段曦宁没有跟她说什么,而是转头吩咐禁卫:“告诉伏虎,以后不许再给他酒,再请个太医给他看看。”

吩咐完这些,她便径直回了乾阳宫。

第109章二王三恪

顾聿衡的动作很快,很快就重整旗鼓,加上扬州总管梁潜手下的兵马,以平叛之名重新进入梁国。

如今的梁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各地梁军不堪一击,自无人能拦他,甚至于还有不少梁国官员直接向他投诚。

入梁之行比他想象的顺利多了。

重返梁国之后,他也不急去攻打武康,而是打算先观望一番,看清梁国形势再动手。

在沈鸿递上那封国书之后,他顺理成章地接管了陆玄的兵马。

沈鸿本以为顾聿衡是来平叛的,有了他那封国书,桓军应当会帮他,与陆玄便没有反抗。

可他忘了,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段曦宁想要留着梁国做粮仓,为伐蜀储备钱粮,梁国割地求和献质子自然是有用。

可惜如今形势已变,他再做这些不过徒劳。

顾聿衡“请”

他去云京做客时,他隐约明白其中用意,自是不愿。

本想着无论如何还有陆玄在,再怎样,桓军也不可能轻易让他就范。

谁知陆玄直接归顺了大桓。

而今沈鸿已是孤家寡人,由不得他不去。

陆玄可没有他爹的一意孤行的愚忠,更没有非要忠于梁国匡扶吴兴沈氏的心。

他只知道,沈濯和张庆远杀了他爹,他誓要报此不共戴天之仇。

如今他的兵马与张庆远的兵马胜负难分,唯有大桓可助他。

他最是明白,武将能建立多大功业,不仅取决于自己有多大本事,更取决于君王是否知人善任。

否则,纵有天大本事也只能明珠蒙尘,抱憾而终。

梁国上下从来都是看不上武人的,哪怕看似贤良的世子沈鸿,或多或少也会流露鄙夷之色。

哪怕要拉拢他们时,姿态亦高高在上,施恩一般,仿佛让他娶一个陈郡谢氏的郡主是天大的恩赐。

他们看不起武人,大难临头时却想要武人替他们卖命,真以为一个郡主就能彻底拉拢他?

当他是什么,贪花好色之辈?

沈鸿没想到他会直接反水,又惊又怒。

可他自己并没有一兵一卒,只靠手段周旋根本无法成事,孤立无援的他面对陆玄与顾聿衡联手也束手无策,只好被“请”

往了大桓。

这么一出倒是出乎段曦宁的预料。

她觉得自梁国生变以来,仿佛有人搭了个台子唱戏给她看。

一会儿唱兄弟阋墙,一会儿唱弃暗投明。

精彩得令人拍手叫好。

她给顾聿衡去了信,让他暂且对陆玄且防且用,尽快平定张庆远与沈濯之乱,看看梁王是生是死。

沈鸿在一月被送到了云京。

段曦宁表面功夫做得很好,专门派了鸿胪寺的人去接待,礼数周全,仿佛真的只是请沈鸿来云京做客的。

如果她没有派金吾卫将怀远驿围起来的话,确实挺像这么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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