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过了,陪萧玉融到最后一刻,命定的那一刻来临。

但是他也不打算阻挠李尧止,因为这些都是萧玉融想要看到的。

“让他走吧,让他试试吧。”

易厌说,“琼华已经没了,现在除了圆寂大师还有什么办法吗?你总不能把公主拘在这里等死。”

阿北咬紧牙关,站在原地僵住了。

李尧止直接抱着萧玉融绕开了他。

易厌看向阿北,“你们主子下的这步棋已经乱了心,公主病重的消息传遍了楚乐,怕是过不了多久萧氏霍氏崔氏的人都要到了。

到时候该怎么办?你们主子不早做打算吗?”

“用不着你操心!”

阿北红了眼睛。

他骂道:“白眼狼,真是枉费她那么在意你,你居然半点不在意她死活!”

“我在意啊。”

易厌这么说道。

但是他脸上没有表情。

阿北不欲多说,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眼神像是要杀人,原路返回去了。

第101章油尽灯枯

易厌猜阿北大概是回去找柳品珏复命,也感慨柳品珏不愧是图谋大业之人,真是沉得住气。

无论心里是怎么想,这些日子居然也没有实打实出现在萧玉融眼前过,也不怕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至于他自己,现在实在是哭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萧玉融或许很快就会醒过来。

又或许不会再醒了,但他那也总归是送了萧玉融一程,他答应了陪萧玉融,直到他离开这个时代。

李尧止抱着萧玉融坐上马车。

萧玉融看李尧止整个人都在发抖,几乎丧失了以往的得体。

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快意,血从唇畔滑落,李尧止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这些年她总是被一种厌腻感折磨着,像置身在一场噩梦中。

天命好像眷顾她,叫她能重回一世。

又似乎从未眷顾她,叫她病痛缠身,孱弱短命。

她像一尾陷落进泥潭里的鱼,雪白的鱼腹,细密的鳞片,愈挣扎陷得愈深。

这些天她跟从前无数次一样,一宿一宿地咳嗽,夜不能寐。

郎中们使尽浑身解数,用尽奇珍异草都没有办法。

每况愈下,到最后萧玉融躺在床榻上,早已无力起身。

只是这一回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油尽灯枯,大限将至。

不知道巫医的那种法子能不能成。

萧玉融突然间似乎坦然了,她在摇晃的马车中,靠在李尧止的怀里,望向窗外。

像是月夜下即将要凋零的昙花,摇摇欲坠般,清冷而又颓靡。

她看到了很多遥远的东西,一幕又一幕。

她看到自己头戴冕旒,身穿龙凤袍,坐在龙凤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文武百官。

看到萧玉元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脆生生地喊阿姊。

看到自己坐在公主府首座,和幕僚谈笑风生,饮酒作乐。

公孙兄弟、玉殊、谢得述、易厌把酒言欢,度熙在旁默默斟酒。

看到祖巴在暮色下,钟鸣声里,祝福她自由。

看到自己弹琴时走了个神,被柳品珏敲了一下脑袋。

看到王伏宣板着张脸给她往裂了一角的衣袖上缝小花,看她笑还懊恼地说上两句。

看到小小的李尧止费劲地用肩膀驼起小小的她,去够树杈上的风筝。

看到霍照提着一盏灯走在雪夜里,另一手还抱着年幼的她。

看到父兄环绕在她身边,一家人阖家欢乐地用膳。

然后又看到那一场春日宴,她策马啸春风,鲜衣怒马。

萧玉融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

云水寺前,只有一个小沙弥出来谢客,说圆寂大师不见人,尤其是李尧止。

“施主既然能火烧相国寺,想必是不信我佛之人,又何苦求到云水寺前呢?”

小沙弥摇头。

“我佛慈悲,我自知罪孽深重,但殿下是无辜之人,又为何牵连她?所有罪孽我一力承担,只求圆寂大师能救殿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又为何见死不救?”

李尧止问道。

小沙弥依旧摇头。

李尧止抱着萧玉融,直直地跪在云水寺前。

“弟子李尧止,犯下身业语业意业无数,口孽杀孽,十恶不赦。”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自知罪孽深重,鼎盛之世不容。

愿挫骨扬灰,入十八泥犁,受尽酷刑,永不超生。”

“只求我佛慈悲,救公主融一命。”

李尧止俯下身埋头,久久不起,声音颤抖:“求圆寂大师出面,救我殿下……”

似乎没有七情六欲的玉塑神像,为一人下跪求饶,碾碎了所有的自尊和体面。

萧玉融若是有点力气,还能制止一下李尧止,叫他不要再求了,没有用的。

但是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她只觉得李尧止的眼泪滴落在她的脸颊上,脖颈上。

“殿下……”

李尧止低着头,指尖在发颤。

“回去吧……”

萧玉融艰难地吐露几个字。

腥甜的血气翻涌着,血从她唇角淌落,她极其艰难地喘息着,咳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活了,濒死的感觉束缚着她,死亡如影随形。

李尧止到底是跟她青梅竹马长大的,看到李尧止这个样子,她反倒是多少有点释然。

反正来来去去,李尧止都会痛不欲生。

李尧止几乎没有声音的泪如雨下,“我是想救你,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了……”

原来他也会没办法,原来他也会哭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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