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睁开眼时,她心底总会升起怅然若失的情绪,几乎忍不住要滴下泪来。
“公主……”
兰蕊忧愁地蹲在床边,听着帐内极轻的、平缓的呼吸声,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
“公主又睡着了?”
竹蕊从殿外进来,一看兰蕊的神情,立刻明?白过来,低声道,“别惊醒公主,你先过来。”
兰蕊一边走一边忧心忡忡:“公主睡这么久,真的好?吗?”
竹蕊说:“太医说没?事,我们?又有什?么办法?依我看,不如去太医院要些醒神的香料草药,拿回来做几个香囊先挂在帐上。”
兰蕊一想也是,急匆匆往外走。
没?过多久,竹蕊一抬头,只听脚步声骤然逼近,兰蕊一头扎进来。
“这么快?”
“不是。”
兰蕊喘着气?道,“不是,是御前李公公过来了,圣上传公主去福宁殿见?驾!”
竹蕊猝然起身。
既是皇帝召见?,那就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辞拖延。
竹蕊顾不得别的,匆匆唤醒景涟,服侍她更衣妆饰,登辇往福宁殿去了。
皇帝数日不曾踏足含章宫,忽而要宣召景涟见?驾,其实是有些古怪的。
李进偷眼看去,不但?永乐公主身边的两个女官隐隐带着紧张的神色,永乐公主也靠在辇上怔怔出神。
李进暗自摇头。
他?也算是看着永乐公主出生,长大,如今看她走到这步田地,一时竟然有些不忍。
但?也仅止于这一点不忍。
福宁殿很?快到了。
景涟下辇,走入面前这座华丽的殿宇中。
她的脚步有些滞涩,那张娇艳的面容上,呈现出一丝近似于恍惚的神色,仿佛身在梦中。
她跪倒在层层纱幕之外,额头触及地面冰冷的金砖。
皇帝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忽远忽近,有些缥缈。
“起来。”
景涟依言起身。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左臂伤势未愈,起身时重重摇晃两下。
皇帝道:“过来。”
景涟朝高台上走去。
她提裙摆、登御阶,长长的睫羽掩住乌黑眼珠,显得分外柔顺乖巧。
皇帝凝视着这张美丽而柔顺的脸,忽然抬起手?,像一个慈爱的父亲,手?指拂过景涟肩头。
刹那间景涟一抖。
皇帝笑了。
那种冷然的笑意浮现在他?脸上,像是一个难描难言的恐怖故事。
“跪下。”
他?说。
景涟跪倒。
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水一般婉转,像是恭顺地等候着来自天?子的一切发?落。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景涟道:“儿臣不知。”
皇帝冷冷地道:“你的长史,形迹可疑,被武德司拿了。”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景涟明?白,她私下查的一切都被明?晃晃摊开在了皇帝面前。
含章宫隔绝内外,她当然不知道武德司抓走了公主府全部?属官。
但?自幼长于宫廷的敏锐还是使她迅速领会到,可疑与否,多半只是个幌子。
皇帝缓声说道:“朕给你留存最后?一点颜面,你自己交代。”
其实倘若景涟细细咂摸皇帝这句话,就会品出些别样的意义。
如果皇帝查出了她指令长史调查自己的生母,那这件事其实不至于被上升到这等严重的地步;而倘若罪名指向猎场行刺,其实不该扯出公主府长史。
但?她此刻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仔细琢磨,不提她此刻仍然受到梦境的影响,只说面对天?子的无上天?威,就鲜少有人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于是景涟仰起脸,平静说道:“圣上,儿臣只想知道,儿臣的母亲葬在哪里。”
刹那间皇帝唇角冷然的笑意敛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疑心的?”
景涟的神色有些缥缈,似乎还未完全摆脱梦境的影响。
她轻声道:“请圣上告诉儿臣,她是怎么死的?”
皇帝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他?扼住景涟下颌,将她的脸偏转向一旁,定定注视着景涟的脸。
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景涟紧抿的嘴唇、蹙紧的眉头,最终停留在她的眼睛上。
蝶翼般的睫毛半开半闭,眼梢的弧度秀丽,眼底却唯有一片决然。
生死置之度外,自然决然。
景涟容貌并不肖似生母,然而这一刻,皇帝忽然从这张年轻而娇艳的面容上,窥见?同当年的宁时衡一般无二的一双眼。
那样相?似。
她们?本就是母女,自然该相?似。
“你在疑心朕。”
皇帝松开手?,一字一句道。
“儿臣不敢疑心圣人。”
景涟道,“儿臣身为人子,不能承欢母亲膝下,若连她的身后?香火祭祀都不能孝敬,岂非大不孝。”
“身为人子。”
皇帝缓缓重复,一字一句仿佛是从齿间硬生生挤出来的。
“身为人子,该当孝敬生母后?事。”
他?起身,再度弯下身,扼住景涟的下颌,目光有如鹰隼,望进景涟眼底。
“那你身为人子,生父死于非命,是不是还要替父报仇,写一出贞烈的孝女传。”
第66章风来(二)
景涟合上眼?,泪水自颊边滚落。
她想?,果然如此。
她的生身?父亲,是死在皇帝手中的。
她唤了二十余年的父皇,杀死了她的生身?父亲,让她的亲生母亲死的不明不白。
果然如此,原来如此。
“儿臣不敢。”
她深深叩首:“惟辟作威,惟辟作福。
臣不敢妄言圣上行事,伏惟圣上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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