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含绎若有所思:“你想去皇陵祭拜元章贵妃?”
景涟点点头:“我准备过几天就向父皇请旨,年前不回来?了。”
去皇陵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好,相反,在那里她可以放开手脚,查些?在宫中?不能?查的?事。
况且,皇陵很清静,年节下不必应付接二连三的?访客,正?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裴含绎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圣上未必会允准。”
他的?语气极为自然,仿佛景涟要赶在年前离京去皇陵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景涟的?心情就随着?裴含绎的?话语,忽然平静下来?。
“所以我病上一段时间,父皇大?概会心软吧。”
从前,景涟一直认为让父皇对她心软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但现在她话说出口,自己却也不敢确定了。
裴含绎心下无声一叹。
他温声道:“一定要年前去吗,年后?再去行不行?”
景涟抬头看他。
裴含绎道:“年前惯例冬狩,定在恒春山,过去两年我分身乏术,要留在惟勤殿主持事务,今年东宫杂事稍微少了些?,又没有宫务牵累,好不容易能?去一次——我还没去过那里,本?来?想着?和你结伴。”
景涟犹豫了。
裴含绎又道:“年节下你离宫守陵,且不提圣上会不会同意,落在旁人眼里,又要生出些?流言来?。
虽然不痛不痒,终究令人心烦,不如等年后?再去。”
景涟说:“我……”
裴含绎继续道:“今年东宫献礼,我替和雅景桥准备了两只鹦鹉,令宫人日日教导那两只鹦鹉说话。
现在它们不但会向圣上问安,还会背诗,现在正?在学《道德经》,目标是在过年宫宴前教它们完全?背会,和雅日日跑去亲自捧着?书教它们背,你要不要一起?”
景涟说:“我觉得……”
裴含绎笑吟吟道:“对了,我宫里养了只孔雀,特别机灵,能?打得过大?鹅,现在会一边开屏一边追着?人打。”
景涟说:“我觉得你说得对。”
她轻声道:“那我年后?再走,父皇应该会同意。”
裴含绎隔着?榻间小几探身,握住了景涟的?手。
两只微冷的?手贴在一处,景涟像是出神的?人猛然惊觉,轻轻一颤。
她笑起来?:“时雍。”
裴含绎道:“嗯?”
景涟却没有继续说话。
她握着?裴含绎的?手,没有放开,整个人慢慢俯身,伏在了小几上,将二人交握的?手贴在颊边,久久无声。
随着?她倾身的?动作,裴含绎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和她裹紧的?雪白毯子。
那毛毯一望而知?,是宫中?贡品,质地极其?柔软,每一根绒毛似乎都闪烁着?柔润的?光晕,更难得的?是御寒极好又轻柔至极,披在身上就像羽毛那样轻。
轻如鸿毛当然是夸张的?说辞,但它确实极为轻飘,以至于裴含绎望着?景涟毛茸茸的?发顶,忽而注意到簇拥在景涟颊边的?毛毯塌下去一点。
下一刻,他感?觉到一点温热,似乎只是错觉。
因为景涟立刻放开了他的?手,将毛毯又朝上拉了拉,裹住自己的?头脸。
从裴含绎的?视角看去,面前的?景涟就像是一只雪白的?、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动物,正?趴伏在那里缩成一团,似是冬眠。
但裴含绎知?道,景涟哭了。
他看着?那块毛毯边缘逐渐被打湿,然后?塌陷出更大?的?一角。
指尖隐隐残留着?温热的?触感?,那是淌落的?泪水。
景涟没有哭出声。
她的?眼泪落得无声无息,裴含绎只好假装一无所觉,直到景涟将自己整个头脸一并裹起来?,从上到下包的?风雨不透,在毛毯里瓮声瓮气地对他说:“时雍。”
裴含绎耐心地问:“怎么?”
景涟没头没脑道:“幸好有你在。”
裴含绎忽然产生了一点不祥的?预感?。
果然,只听景涟道:“有你陪着?,我就觉得好多了。”
裴含绎委婉又警惕地应声,很怕下一句就是景涟称赞他有母亲般的?慈爱。
幸好景涟这次没有再向他表示濡慕。
景涟说:“你在宫里,我就不觉得过年太……”
她顿了顿,很自然地道:“无聊了。”
裴含绎轻轻笑了。
他收回手,指尖那点渐渐干涸的?温热忽然化作灼热,几乎有些?发烫。
十指连心,那一点指尖上的?灼热仿佛在裴含绎心口燃起了一簇火焰,他垂下睫毛,柔和地道:“我的?荣幸。”
.
当夜景涟睡得很好。
经裴含绎劝说后?,景涟忽然意识到,再病下去,她未必能?如愿出宫守陵,反倒可能?因病不能?随行冬狩。
于是太医欣喜地发现,永乐公主病情一日千里迅速恢复,仅仅四日之后?,窗下那盆早逝的?草已经逃脱了不得安息的?命运,被含章宫宫人毫不留情地丢了出去。
伴随着?景涟迅速康复,皇帝传召她去福宁殿见驾。
踏进?福宁殿门时,景涟几乎有些?恍惚。
不知?为什么,她想起自己五月头也不回离开宜州准备归京时,怀抱着?满心的?委屈不甘,归心似箭,只想尽快回到京城,扑进?父皇的?怀抱求一个安慰。
仅仅半年而已。
在她过往并不长久的?生命中?,也短促到仅仅占据四十分之一的?岁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父皇的?濡慕和依赖渐渐产生动摇,浮现阴影,以至于现在踏进?福宁殿时,竟然多出了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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