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掩面,说不下去,只剩哽咽。
信国公裴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倒还算镇定?。
他朝裴含绎投去询问的目光,眼底惊疑之色难以作假。
还不等裴含绎说话,裴夫人就开口了。
“不是假的。”
她哭泣道,“我看?清了她手腕上那条手链,的的确确是……旁的能作假,那条链子?普天之下不会再有第三条了。”
裴含绎一怔:“怎么说?”
方才在席间,裴夫人微微色变,借故离席时,他便知道裴夫人大概是赞同他的判断,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便细问,而今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却?发现裴夫人关注的竟是景涟手腕上那条珍珠金链。
有惟勤殿宫人守在外?面,此处算得上安全,不必担忧谈话被?人听去。
饶是如此,裴夫人拭泪开口时,声音依然压得很?低很?低。
哽咽难掩,近乎耳语。
“那是江南道百珍楼为江南王氏家主嫡女打造的嫁妆之一,当年王氏嫁女入京,煊赫无比,一应用度都?是天下无二,王家大夫人亲自画了陪嫁的首饰。
金链下方缀着珠子?的地方留的余量极大,不是普通珍珠,而是龙眼大小的南珠,当年南珠极其罕有,即使宫中内贡的南珠也有定?数,那对牡丹金链,正是王大小姐的陪嫁。”
“王大小姐嫁入京城言氏,夫妻和谐恩爱非常,膝下育有二子?,那对牡丹金链是她母亲亲自画的图,意义特殊,被?她一拆为二,给了两个?儿子?,将来传给儿媳,正是要将夫妻恩爱和美的好福气一同交付给儿子?儿媳的意思。”
说到这里,裴夫人一时悲痛不能自抑,她强忍泪水,低声道:“她的小儿子?言毓之,后来不愿遵从父兄之命留在家中迎娶门?当户对的高门?闺秀,趁夜与心上人私奔,家中珍宝一毫未取,唯独带走了母亲所赐的那条牡丹金链,转赠给了心上人。”
“那条金链,曾经日夜戴在她母亲的腕间,我见过多次,绝不会错。”
第34章噩梦
“圣上。”
皇帝睁开眼,神思有些?滞涩。
他盯着?空中?那一片虚无,听见李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恐惧的余音。
“圣上。”
李进颤声道?,“行宫传讯,那……那位贵主,昨夜去了。”
无边的茫然扑面而来,皇帝甚至没有意识到李进在说些?什么。
他转过头,近乎可笑地问:“你说什么?”
于是他看?见李进惨白若死的面色,以及颤栗不敢多言的神情。
“狗奴才!”
皇帝忽然暴怒。
他重重拂袖,御案上如?山般的奏折倾塌,散落满地,哗啦啦发出巨大的声响。
李进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首:“圣上恕罪,圣上恕罪啊!
奴婢万万不敢欺君。”
殿中?宫人随之跪下,齐齐叩首,恳请皇帝息怒。
在那极富韵律的叩首请罪声中?,皇帝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伸手扶住御案,面上的暴怒已经尽数消失,惟余死寂。
“备马。”
皇帝低声道?。
“备马。”
皇帝又低低地重复。
李进立刻挣扎着?站起身来:“备马,圣上有命,快去备马!”
宫人们拔腿急奔出殿门,皇帝在原地静默片刻,缓缓坐下,松开了一直扶着?御案的手。
李进胆战心惊地觑着?皇帝的神色,却?看?不出丝毫喜怒,皇帝的面上毫无表情,喜怒不辨。
但这?比极致的暴怒更?令李进恐惧,他战战兢兢侍立在旁,只觉得皇帝此刻如?一潭死寂的水,平静的水面下随时可能掀起滔天的巨浪,将?所有人席卷其中?,尽数吞没。
在这?近乎窒息的安静里,御马司太监终于备好了御马。
皇帝骤然起身。
他翻身上马,策马疾奔。
宫禁中?纵马,是毫无转圜的死罪。
但天子当然不必受此约束。
皇帝听见耳畔轰鸣的风声,或许那也并不是风声。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控缰的双手却?极其稳定,疑虑和茫然攫取着?他的整颗心脏,以至于他种种心绪全部消泯,一时间什么也来不及思考。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看?见了什么,又听见了什么。
那是哭声。
远处传来似有若无,几不可闻的幼儿嚎啕声。
皇帝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那道?似乎高入云端、不见尽头的阶梯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在他背后,侍从跪了满地,每一个都低垂着?头,脸色苍白。
良久,皇帝忽然动了。
他一步一步踏上阶梯,每一步都走得很平稳、很缓慢,不疾不徐。
他什么都没有思考,只觉得今日的冷风还是有些?大。
阶梯顶端,是一座凉亭。
凉亭八角缀铃,亭外?纱幕纷飞。
初春风寒,阶外?数盆陈列的青翠花草枝叶上,凝结着?一层薄白的冷霜。
隔着?层层纱幕,亭中?的美人榻上,依稀可见一道?静卧的身影。
无声无息。
皇帝的心情有些?木然。
他抬手揭开纱幕,走了进去。
榻上的女子斜靠着?一只大迎枕,盖着?一条薄锦被,静静闭着?双眼,面容清减,神情安详,就像真?的只是睡着?了那样。
皇帝在榻前站了片刻,伸出手放到她?的鼻端。
没有任何气息。
他收回?手,想了想,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听了听她?的心跳。
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和死寂。
高处的风声呼啸而至,吹起亭前纱帘,吹过皇帝耳畔,像是远处传来的悲鸣和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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