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极闹到极静不过短短几秒。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人说,“是水梨吗?我?是伯伯啊。

你爷爷心脏病犯了,快不行了,你请假回来一下吧……”

第52章[VIP]52

时?空在那刻拉远,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她活在这个世间,却什么感觉都没有,灵魂像是被牵引出去。

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水梨,水梨,听得到吗……你爷爷情况不太好,你快回来看看,再晚就没机会了……”

身体器官在她的理智之前做出反应,她抓上身份证,往外跑。

坐上出租车,才发现手机一?直在通话。

抖着指尖,挂断电话,她强迫性让自己往外看,转移注意力。

窗外的风景像一?层一?层倒带。

她无端想起,幼时?爷爷牵着她的手,一?遍一?遍陪她走过田野;她坐在自行车的单杠上,被他载着,从崎岖的水泥坡往下俯冲,风打在她的脸上,是自由的味道?。

爷爷一?口一?口乖孙,明明谁都不把她当宝,爷爷却告诉她还有家,她还有容身之地;爷爷也没有收入,却每次给她塞钱,还说,爷爷没本事,只能给她这么多……

……

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放映,像覆盖了一?层灰色默片,她眼眶发湿,眼前一?片雾色,透过斑驳的车窗倒映过来,她看见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碎了一?地,扎得她浑身都痛。

明明知道?不应该想,只是情况不太好而已。

还有回转的余地。

却又倏忽想起了爷爷昨晚的电话。

凌晨一?点。

他给她打了电话。

他是不是想和她说,他难受?

他是不是有很重?要?的话和她说?

他是不是见没打通,和她此刻一?样的难受?

愧疚难忍。

她不想哭出声,只是哽咽声实在控制不住,从鼻腔溢出来。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她一?眼,水梨匆匆别过脸,强行压抑着一?切情绪。

她坐上飞机,回到宁城,到了村口。

和往日的宁静相?比,这次的村落多了点动静,像水刚刚煮沸,锅盖稀稀疏疏冒泡,动静不大?,但?是让人?能听到。

水梨一?整宿没睡,脑子如针扎,半边的神智都离开身体,只迟钝地往家里走。

一?切都慢半拍的。

不论是她回家的那条路,长得没有尽头,还是有人?看见她,急急忙忙地拉她胳膊,嘴边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又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又是一?条道?。

一?条很寂静的道?。

她不想要?道?,想要?看见爷爷在村口接她,想看见爷爷看到她回来,惊喜地喊她“梨子,我的乖孙”

,脸上的褶皱似乎要?笑没。

只是他们?都推着她往前,说“再不看就没有机会看了”

、“最后一?眼”

、“以后会后悔的”

……

一?些?稀奇古怪的话,她不想听,可是却强行进入她的耳廓。

她被拽到爷爷的床边。

她才发现爷爷的床单是条纹形状的,粉的白的蓝的,他喜欢睡高枕头,脑袋底下却只有一?个扁扁的枕头;他真的好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脸色是青白的,没有见到她时?的笑容;他张着嘴,露出几颗零星的牙,安静地躺在床上。

手搭在被子外,她紧紧握住。

这双幼时?摸她头,把她的手团好放进自己衣兜里取暖,一?点一?点牵着她长大?的手,从来在村口拄拐杖等她的手,没了任何动静。

她得硬掰着,才能让他握紧她。

只是很快,他又无力地松开,指骨软得像橡皮泥。

水梨着了魔地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

屋外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有人?走进来,穿着黑西装,袖口戴黑色的“寿”

字。

他们?不说话,径直地抬起爷爷。

好不容易才握紧的爷爷的手。

因为他们?的举动,从水梨的掌心滑落。

像是电影里面?才有的表现手法。

很慢速地记录着爷爷的手从她的掌心掉落的过程,一?直下意识排斥下意识回避的问题。

因着这种举动,直面?现实。

一?声十分刺耳的超声波响起,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有震荡个没完的声音,在她的耳膜里回荡。

好久好久。

周围的一?切才被她接受到。

有人?呜呜呜呜哭个没完,有人?在小声议论,说老水这一?生?真不值,儿媳妇也不是个东西,旁人?叹了口气,有人?站得远远的,和人?打电话,快了快了,马上送火葬场火化……

还有他们?。

他们?正在拉黑色裹尸袋的拉链,从脚到头,像是一?场拉着黑色幕布的默片,爷爷一?点一?点从她的视线里消失。

从来没有这个时?刻,有什么东西在割她的血肉,她都没做准备,她还寄希望于还有转机,就有人?从她手里夺走唯一?爱她的人?。

唯一?的。

告诉她,她有容身之地的人?。

唯一?的。

让她不是孤魂野鬼的人?。

唯一?的。

她拥有的唯一?一?个。

从来不多。

为什么也要?夺走。

她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她不考虑这样做是不是不好,是不是会耽误到别人?的工作,是不是无理取闹,给人?添麻烦。

她趴在爷爷的身上,不让他们?动。

摸爷爷的脸,摇晃他的身子,“爷爷,爷爷,我是梨子啊,你的乖孙啊,你说说话,你应我一?下,你告诉他们?,你还在,为什么要?拉去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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