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承毅紧紧捏着信,心头升起几许怅惘。

*

皇帝跟着杜启茂逃下山,跑得衣冠不整、鞋子都丢了一只。

两人沿着湖畔摸黑前行,毫不显眼,眼看前方就到交战区域,不意脚下大地猛地剧烈晃动起来。

虞岐回身,惊得满目惶然,眼前数不清的兵马奔袭而来,已是魂飞魄散,被杜相拉了一把,仓皇往湖边躲避。

他分明看见江州军的旗帜自眼前一晃而过,紧接着,乱蹄呼啸已至近前。

虞岐被一股巨力掀飞,半空中惊呼:“杜卿救我……”

杜启茂原想着将皇帝引入乱军,便折返回山上与女儿汇合,谁知竟遇上耿贤礼的江州军,此刻也与他一般被撞得飞起,哪里还顾得上。

两声扑通,瞬间淹没在万蹄奔腾的狂响中,湖面激起两朵微弱的水花,甚至没引起路过兵卒的注意。

他们追着前方开道的骑兵,挥舞手中长戈,一声声高呼“勤王救驾”

的口号,疾步奔走。

不远处的山坡上,虞莜勒住马缰,若有所思向这边望来。

黑夜中,只见无数火把汇成长龙,蜿蜒游走。

昔日烟波拂柳的玄武湖畔,于战火中被映得绯红。

秦昶驻马在侧,他们身后,乌泱泱的精骑漫山遍野,鸦雀无声。

(正文完结)

第65章番外

春风十里,江南柳绿花红。

战乱后的金陵已恢复旧貌,新皇登基大典在建康宫举行,立后大典也在同日。

接连三日,城中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南北一统,天下归心。

秦昶在一道刺眼的阳光中醒来,小臂遮在额前,等待熟悉的头痛感传来。

宿醉,夜夜宿醉。

他就快烂成一滩泥。

久久没有等到身体的不适,他皱着眉坐起身,一手搭在曲起的膝头,无神的双眼透过帘幕,望着这间不大的石室。

半晌,他衣衫不整从榻上下来,走到窗边,眺望眼前碧波浩荡的玄武湖。

今天就是第四十九天了,那湖水依旧刺目,心在滴血。

在长城上接到她的死讯后,他三天三夜未阖眼,快马赶来此地,蹚遍每一寸湖底,找到她的尸身时,绝美容颜依旧,栩栩宛如生人。

仿佛他只要轻声呼唤一声“嬿嬿”

,她就会立刻睁开眼,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再次拂袖而去。

视而不见也好,只要你还活着。

之后他带着她的棺椁杀入金陵,血洗建康宫,手刃虞岐,凌迟杜启茂,然而——

这世上没有她,春风十里,索然无味。

他无心称帝,登基后下的唯一一道诏令,便是召集天下奇人异士,苦苦追寻虚无飘渺的轮回复生之法。

在这紫金山昭和塔上,换命秘术将成,只待刻完心口最后一道咒文……

秦昶低头望向半敞的胸口,猛地怔住。

胸口光洁,皮肉一丝血迹也无,原本血肉狰狞的线条,完全消失不见。

他略微怔忡,记起术士提过咒文会渗入骨血的说法,又将疑惑抛之脑后。

万念俱灰,他早已对任何事提不起兴致,即便术士们扯得玄之又玄,其实对她的复生,他并不抱太大希望。

以命换命不过借口,他只是不想活在这个,没有她的人世间。

习惯地伸手去摸酒瓶,还是醉了比较好,视线落在窗下不远处的花树旁,一身华服、高髻美饰的女子身上。

瞧,喝醉了,他就能时时见到她。

真好。

熙沅长公主又在忙碌政事,他略带嘲讽地勾唇,随即浓眉蹙起,祈叫化这狗东西,怎么也敢闯进他的幻境。

目光紧紧锁在女子婉然柔美的身影上,手仍在身旁四下摸索,酒呢?

哦对,祈岚被她封为计相,如今是这南康炙手可热的权臣,自然可以时时与她在一起。

熟悉的酸涩感,再次溢满胸口。

“娘娘,今次两典合办,虽说相对节省了一部分开支,但如今金陵百废待兴,要钱的地方多着呢,如此铺张,臣深以为不妥。”

祈岚面色沉肃,指责的话都不带拐弯儿的。

虞莜对他这较真的性子也是头疼,“眼下不该办也办完了,祈卿的抱怨于事无补,接下来三司整合,你打算如何大刀阔斧,自去与闻相商议着办,本宫放权予你,可好?”

祈岚这才满意,微微躬身,“有娘娘这话,臣自当肝脑涂地。”

虞莜白他一眼,情知他这是在洛阳,被舞辰阳那帮人针对怕了。

耿贤礼被罢官免职、遣送回乡,朱恭也因受他牵连,自请卸任。

丰承毅当日率谢家军突围时身中流箭,伤势过重,将养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因着南北兵部整合,洛阳那边多得是武将,一时倒不缺他这个大都督,如今也是半退隐状态。

再加上与兄长一同命丧湖底的杜启茂,原先的南康朝廷基本没留下什么老人。

唯有祈岚两朝为官,熟悉金陵的情况,枢密院由洛阳搬过来后,他在闻翰之下,出使三司计相一职,最为适合。

虞莜推开他递来的卷宗,“这些政务,还是待陛下醒了交给他处置,别给本宫看。”

她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临别前不忘打趣,“安家迁来金陵,商铺选址一事,你可要好好帮着舅母打点,别叫未来岳母失望才好。”

祈岚俊脸难得见红,胡乱应了声,脚下步子没那么稳当。

虞莜颇为解气,趁大典结束,她和秦昶正准备好好休息两天,这才避出建康宫,搬到这紫金山上躲清闲。

从前倒没看出来,祈岚忒没眼力见儿,追到这儿来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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