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正直风雨飘摇的时候,若是彻查此案,柳巍身死事小,动摇神宗本就摇摇欲坠的民心,才是大忌。
杀贤良、用奸佞,无君德,在君位。
他都能想象,这事一旦闹起来,民心集聚,神宗费劲心力压下的某些人事,必将甚嚣尘上。
百姓只会越发想念清明盛世的缔造者,厌恶甚至反抗造成当下局面的上位者。
或许,还会引起一场不亚于两省规模的民乱。
可跪在人群尽头的最后一位,偏偏是方徵音。
一个年节过去,老尚书沧桑不少,鬓角白发再也藏不住。
他亦向着资历甚至不如他的刑部尚书跪下。
高勤忙上去搀扶。
方徵音推开他的手,亦坚持磕了三个头。
“本官此行,不为自己,只替戍边的老弟徵言进言陈冤。”
“今科乡试,老夫那不肖侄儿入场即遭人陷害,以至于首场昏迷,无法提笔。
后两场侄儿心灰意懒,干脆弃考买醉,不想却被歹人掳走,禁锢多时,造成了畏罪潜逃的假象。
如今小侄重获自由,整日如过街阴鼠,无路鸣冤,老夫只好勉力代劳。”
他说得情深意切,眸中恳求叫高勤甚至心软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他不过是把冰冷的刀,向来不问人情冷暖,只管主人意志。
立案审查是不会立案审查的。
他必须尽快疏散苦主,以免引起更大的骚乱。
尔后,再全权交予陛下圣裁。
即便要审,也得锦衣卫的私牢。
是以,他一脸诚恳地为难。
“方大人,此事干系重大,牵连甚广,刑部恐独木难支,还需容后会同三司合审,你看……”
他话音未落,一道苍老声音打断了他。
“何必容后?大理寺在此,为民请命,老朽义不容辞。”
正是许久不曾露面的秦昀秦大理寺卿。
另一道清越的声音紧跟着应和。
“柳巍祸乱科场,五省万民歃血,如此民愤昨日可血洗孔庙,来日便可血洗大宁,此事关系社稷国本,岂容耽搁?
都察院左都御史空悬,想来我这右都御史亦能做主。
如此三法司已齐,还请高尚书就地审理,以息民愤、以抚民情!”
第168章
数百人集体鸣冤,很快引起躁动。
秦昀与苏训一夫当关,分毫不让,叫高勤骑虎难下。
跪地之人如有感应,很快膝行换位,将唯一一条小道隐去。
高勤连带三位大人,一同被困进局中。
四个二品大员,叫率府兵赶来救火的顺天府尹很是投鼠忌器。
如此一来二去,高勤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京都百姓越聚越多,望着一条长街的老弱病残,听着数以百计的草菅人命、家破人亡,果然群情激奋,甚至有百姓向着居中的三司扔起碎石头。
委屈灾年,臭鸡蛋、黑狗血亦是珍品,扔不起。
四人中,唯有秦昀,自带buff。
老百姓扔石头都自觉避开他。
见高勤狼狈模样,他突然问道,“守朴,你还记得当初为何入伍?”
高勤正左支右绌,闻言也不见得有好气,“陈芝麻烂谷,谁还记得?”
秦昀摇了摇头,“我记得。
你久居边境,看够鞑靼烧杀劫掠恣意扰边,便十分仰慕苏侯风采,也想亲自守边,护家乡父老周全,奈何百无一用是书生,最后只得向太祖请命,甘愿做个监军……”
他悲悯地望向长街血书。
“可是不过三十年,同样惨遭凌霸的百姓跪在你跟前,你却心硬如铁,所思所想尽是如何镇压他们以粉饰太平,再不复当年的侠义热血。”
“人若血冷,同五毒臭虫何异?”
苏训冷不丁插上一句,叫高勤越发难堪。
三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也包括改造一个人。
他已然习惯神宗的处事逻辑。
甘愿在庞大而僵化的国家机器里做一颗循规蹈矩的铆钉。
即便心中仍存一丝星火,却也难燃腐败潮湿的内里。
锦衣卫很快到场。
绣春刀一出现,长街登时陷入恐慌。
顾云恩没想到一个刑部尚书竟执拗如斯。
他喘着息,撑起麻痹的膝盖,踉跄着向人潮中心涌去。
有人却赶在了他前头。
高勤只觉一道温热液体溅上脖颈,濡湿他须髯。
他愕然望去,就见方才还在哭诉的老妪已然舍了儿子骸骨,正挥舞着手臂向他扑来。
她的胸前,一柄长刀横贯,带出血沫碎肉。
高勤甚至看见她伤痕累累的心脏,犹在做垂死挣扎。
噗通——噗通——
老妪最终力竭,摔倒在他身上。
耳畔是呕哑的嘶鸣,“狗官,狗官,我诅咒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血沫喷涌在他衣襟,染红绯色官袍。
老妪拼死,却也只在他胸襟留下一个骷髅般干柴的手印。
人群中不知是谁,愤懑呼号。
“豺犬当道,民不聊生!
天道好轮回,你们穿着百姓鲜血染成的官袍,就不怕报应吗?”
“不,不是的。”
高勤本能地反驳。
大宁官秩,一至四品着绯色。
这是圣宠,是尊卑,是他们作为朝廷命官的尊严和底线。
“不是?高守朴,莫要自欺欺人。
是你将官袍生生穿成血衣。”
秦昀淡漠道,“若定要流血千里,才能换回你良知,那今日长街谁也不会退却!
可高尚书,血透青石当真是你想见吗?你当真要做那样的官吗?”
高勤举目四望,众人皆如老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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