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道,倒还算乖。
一晃便到晋阳侯家大公子出嫁之日。
亲王出行,排场原本也大,何况今日是为替侯府撑面子,更是着意添了许多。
引路的、赶车的,敲锣打鼓抬贺礼的,浩浩荡荡,总有百人。
姜长宁也不曾细看,在越冬的侍候下乘上马车,一路闭目养神,及至晋阳侯府门前,下得车来,才将身后队伍打量一眼。
一望之下,脸色却瞬间变了。
“胡闹!”
她忍不住喝道。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箭步上前,从车后清一色侍人打扮的人群里,一把揪出一个人来。
那人将头埋得低低的,高马尾垂落下来,掩去半边面容,却架不住她气得,指尖几乎戳上了他的额,声音沉沉的,强压着怒气。
“你眼里还有没有本王了?”
第14章喜宴
江寒衣垂着头,一声不吭。
身上是与王府侍人一样的,浅草绿的春衫,脚下一双白靴,哪有一丝护腿的影子。
整个人立得笔挺,站在浩荡队伍中,规矩半分不错。
怪道一路来时,她竟不曾瞧出异样。
他自知理亏似的,低下眼帘,不敢看她。
姜长宁盯着那张脸,几乎气得七窍生烟。
这一路,他是如何硬生生走过来的?
“你把本王当什么了?”
她压抑着火气道。
这人不出声。
“护腿呢?”
“没戴。”
“为什么?”
“要是戴了,太过显眼,没出王府就让主上认出来了。”
“上回怎么答应本王的?”
“……没答应。”
“……”
姜长宁闭眼咬了咬牙,只觉胸中闷堵,太阳穴涨得发疼。
她只当上一回,他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顺从地接受了她的安排,好好养伤。
心里还道,这人的脾气倒乖,改日该寻个时机,将那一夜的事同他说一说,别让他自己吃心才好。
哪里想到,他是闷声不响,在这里等着她。
确实是没答应。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能失了亲王的身份,连寻一处让他坐下也无法,只得压低声音,用力瞪他一眼。
“疼死你算了,真的变成小瘸子。”
江寒衣先是不出声。
随后抬起眼来,小心地瞥她一眼,再一眼,睫毛又黑又密,像小扇子,衬着眼里的光闪闪烁烁的。
忽地抿了抿嘴,像是有些想笑,却又怕她训似的,将头埋得很低,眸中的神色尽数藏在了眼帘后面。
只是脸上掩不住,微红了红。
姜长宁无奈已极。
今日晋阳侯府办喜事,朝中大员前来道贺的不在少数,旁人倒还罢了,要紧的是,太师萧玉书也在其列。
萧玉书何许人也?
她先后两次遭人暗下毒手,皆是此人的手笔。
何况对方前番在未央宫中,陛下跟前,吃了她一道暗亏,不但没能动摇她,反倒折了手下一枚棋子薛晏月,失了统领羽林卫的利好。
如今见她,怕是将她生吞活剥的心都有。
她上回撒下弥天大谎,称江寒衣是她的心上人,春风楼出身的小倌。
在这个节骨眼上,今日他作一身下人打扮,随她出现在侯府,要是让萧玉书见到了,岂能不借机发难?
一来,在侯府大喜的日子生出事端来,有愧于人。
二来,倘有万一,她不能护他周全……
姜长宁无声叹了一口气。
今日溪明同她一起来了,盖因她尚未有正夫,这等场合上,不论是侧室或旁的什么,身边总要有一个人在。
只是未曾与她同乘,这会儿刚刚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
她耽搁的这片刻工夫,他便已经瞧出有异,走到了跟前。
见了江寒衣,亦是吃惊不小。
“江公子如何会在此处?这……”
他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姜长宁的脸色。
“江公子有伤未愈,怕是久站不得。
要不然,侍身一会儿稍作打点,寻一处让他歇息,想必侯府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也没有不答应的。”
姜长宁闭了闭眼:“不必,进去吧。”
“……是。”
溪明不敢违她的意思,只婉转瞥了江寒衣一眼,便回身去吩咐下人。
一担又一担贺礼,流水一样向晋阳侯府的大门里送,端的是好大的排场,令来往行人亦不免驻足。
趁着忙碌,姜长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尽量早些告辞,不会太久。
你自己机灵些,知道吗?”
身边的人点了点头,极轻地应了一声。
她还待再嘱咐些什么,却有不明就里的下人,远远地招呼他:“哎,别杵在那儿了,说你呢,快与我们过来。”
那一袭浅草绿的衫子,顷刻间就去得远了。
行动守矩,步履沉静,若是不知根底的,几乎瞧不出他腿上还有那样重的伤。
姜长宁捏了捏眉心,只觉头疼得实在厉害。
进到侯府里,便见另一番气象。
大周朝的习俗,出嫁在黄昏时,此刻天色已微微暗下来,偌大的宅子,处处张灯结彩,映着红绸红花,和来往各人喜气盈盈的脸,分外热闹。
晋阳侯季听儒不在,主事的是她的长女季明礼,刚过笄年,尚显青涩,行动间却也从容有度。
见了她,忙迎上来作揖:“臣女参见齐王殿下。
殿下今日能拨冗前来,我季家实在蓬荜生辉。”
“何须客气,”
姜长宁笑着拍拍她肩,“本王与晋阳侯是忘年交,理应来的,反倒让你闹得见外了。”
正说着话,只听远远一阵哭啼。
动静并不大,在这欢欢喜喜的日子里,却也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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