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树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无甚感觉,也拿不定主意,困惑道:

“另一位呢?”

“那是林家姑娘,哎,就是与侯爷指腹为婚的那位,曾经算是名门贵女。”

嘉树“哦”

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拉长尾调,当即在心底把此人划掉。

既然是名门贵女,定然眼光甚高,不可能爱慕囚于废院的庶子。

更不可能因此动了恻隐之心,以身犯险打翻下毒的饭菜,还悉心照拂公子。

况且,她是侯爷的未婚妻,肯定与侯爷是一路人。

日后成婚,无论公子愿不愿意,都要唤一声“嫂嫂”

她怎么可能冒着名声尽毁的风险,私下与公子相会呢?

想到这儿,嘉树为难地皱起眉头,追问道:

“刚才的动静,是那位表小姐发出来的吗?”

“多半是吧?嗐,这也是常事儿。”

大娘找到乐子般摆摆手,兴致勃勃道:

“她是小门户出身,平日里就毛手毛脚的,今日摔了盆,明日跌了碗,还容不得别人指责半句,比不得林姑娘知书达理。”

嘉树一字不落地听着,仔细回忆起那姑娘与公子的一幕幕,缓缓点了点头。

她第一次来竹风院,竟没注意到脚下青苔,临走时险些再次滑倒,确实不太机灵;

公子心平气和地问句话,她就脸红地跳了起来,气呼呼地跑了,当真是听不进旁人的话。

一切倒是能对上,可嘉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依大娘所言,这都是那姑娘初见时凌乱的样子。

第二回来的时候,她变得可爱乖巧,有条不紊,很是惹人喜爱。

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他一本正经地思忖着,忽然灵光一闪,眼神亮了起来。

他家公子冷冰冰的,姑娘摔倒了不知搀一把,脸红了还直白地戳破,弄得人家无地自容。

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姑娘家都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所爱之人。

那姑娘受挫之后,想必伤心自责,这才与之前不同了。

其实她之前就很好,没必要刻意改变。

嘉树暗自感慨,由此可见,姑娘对他家公子的爱意,真是纯粹而热烈啊!

不过他不明白,为何不确切告知姓名呢?

“殷惠儿,莺莺?”

“殷、莺......”

“殷殷?”

嘉树沉浸其中、无法自拔,一遍遍把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念,终于恍然大悟。

人家姑娘害羞,不愿迈出这一步,却已经给了暗示。

如此明显的提醒,应该一眼看破,他怎么才反应过来!

果真应了公子锐评——缺了半边脑子,蠢死了!

“天爷呀,你又在嘤什么?”

方才的老妇人震惊地盯着他,脸上写满了“世风日下”

,恨不得用拐杖敲他脑袋。

嘉树抱头遁走,却难掩雀跃,来不及多解释,匆匆道:

“多谢二位,告辞、告辞!”

边跑路边称叹,如此复杂的事情,竟然被他理清楚了,公子一定会觉得他大有长进吧!

话说这么好的姑娘,实在是难得,错过了真叫人惋惜。

他要尽快告诉公子!

第5章闺名

日暮时分,微风吹拂,墨竹轻摇,“沙沙”

声在寂静庭院中回荡。

屋内,依稀亮着一星烛火,光芒晦暗闪烁,烛台锈迹斑斑,映照出一道挺拔身影。

裴言渊端坐桌前,墨青长衫纤尘不染,俊美面容幽深淡漠,眸光随着火光跳动,悄然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思绪。

他剑眉微蹙,目光凝滞片刻,随后提笔在宣纸上游走。

笔墨纸砚皆是显而易见的粗陋陈旧,字迹却清晰流畅,笔锋凌厉果决。

仿佛即将出鞘的剑,虽不见血刃,但已然暗藏锋芒,冷光森森。

裴言渊吹熄烛火,借着余晖晾干墨迹,眼底尽是寒凉。

幼时,府中办学堂,他也曾与其他公子小姐一起开蒙,读书识字。

尽管时常受到冷落,可阿娘教他隐忍,因为只有安然活下去,才是长久之计。

他机敏懂事,全都听了进去,收敛锋芒,从不反抗,更不会对侯府与爵位有非分之想。

然而,这一切并未换来安宁。

阿娘无端被害,弃如敝履,含冤而死,入土时都是戴罪的奴婢。

他被下令,终生囚于废院,非死不得出。

至此,他才彻底变了主意。

若生来便是绝路,何不杀出去看看?

权势荣华不足稀罕,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踩着阿娘的尸骨,啖着阿娘的血肉,高高在上地享尽富贵。

幸好,蛰伏此处十余年,终于看到几丝契机。

夕阳如残血般绚烂,大片大片铺满天际,“扑棱棱”

一声,一抹洁白灵巧划过,稳当地停在窗台上。

信鸽身形矫健,白羽油光水滑,颇为神气地歪着脑袋,自觉伸长前爪。

裴言渊缓缓勾起唇角,指节抚过它的小脑瓜,把方才的纸条塞在小竹筒里。

如今圣上年迈,皇嗣凋零,为数不多的皇子各成一派,结为朋党。

兄长裴言昭就明目张胆追随五皇子,盼着他登基后,能位极人臣。

侯府现在的门庭若市,也多半是这个缘故。

殊不知,五皇子虽然出身高贵、待下大度,但外强中干、弊病颇多,并非上上之选。

倒是四皇子,看上去不受圣宠、废弃冷宫,甚至血统都有待考证,却手段狠厉,身后还有着燕北旧部。

良禽择木而栖,他愿意赌一把。

裴言渊绑好竹筒,修长手指托起信鸽,利落地将其放飞,与斜阳相伴于颓败庭院,久久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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