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段时间后,她的表情又变了。

这次还是笑,却带上了少女的腼腆。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

笑容有些难以描述的娇羞。

她被困在自己的世界,穿梭在回忆的海洋。

手里捏着的东西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份卷子,一张照片,可以翻看一样,她反复转着那块布的面。

又过了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来到这儿的四个人都被这幅景象惊得暂时回不到现实,时间失去了意义。

游从乐的面色又变了。

她开始哭闹。

眼泪一点点的掉,最开始是啜泣,而后哭声变响。

这像一个信号,敲醒了四位不速之客。

曲馥清在此刻终于做出了反应。

她把苹果塞进了游从乐的嘴里。

动作是那么的轻柔,好似用力会伤到这位不能自理的可怜人。

却又那么的缺乏考虑。

一个恸哭的人怎么吃得下东西?

曲馥清挑准了时机,游从乐确实咬下了苹果。

她好似被甜味击中,呆了一会儿,嘴里开始呢喃一个名字。

眼中依旧没有别人——她还在她的世界。

她的世界里只有幻象和她自己。

“小……猪。

小猪。”

她喊的不是很清楚。

嘴里还有东西,声音被又一次模糊。

“渚,猪。

猪猪。”

听清她的声音,三双眼睛一齐挪向一个人。

那个人先她们一步摔了下去。

她跪坐在地上,捂着嘴,说不出话。

眼泪涌得她发呕。

陈渚韵身体抽搐着,背起伏不断,喘息剧烈。

她一双眼红成火,火的光点随着游从乐一声声暧昧不清的呼唤熄灭。

陈渚韵幻想过很多次和游从乐的重逢。

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

这么狼狈,这么悲哀。

是啊。

本该没有比死更差的结局。

游从乐还活着。

瞧她面色,除了有些异常的白,也还算健康。

可她疯了。

她在精神世界构筑起一道高墙。

只愿意停留在她喜欢的时间里。

每到不喜欢的那一段,她就会重来。

一遍,又一遍。

这二十六年里,谁清楚她经过了多少次循环。

游从礼把陈渚韵扶了起来。

陈渚韵抓着她的衣角,努力把哭声压低。

空气都弥散着她的低泣。

游从礼也湿了眼眶。

饶是有所预料,亲眼看见,谁又能不动容?

她对妹妹的记忆仿佛还停留在她大学毕业那一年。

那会儿她们还那么年轻。

游从乐和发小,以及她们高中认识的朋友一起,策划了一场长达一个月的毕业旅游。

游从礼不放心她们,跟个老妈妈一样跟着出了国,守着三个“小辈”

疯玩。

那是最纯粹,也是最快乐的时光。

游从乐可以在黄昏时分偷偷带着陈渚韵溜出宾馆,去追一轮永不熄灭的落日。

也可以在北欧的极光里,拥着陈渚韵一起守星星。

那时游从礼悄悄跟在两个人后面,看着她们坐在高台上,四条腿迎着晚风晃呀晃,怎么也荡不出一丝烦恼。

游从礼看得出来两个人的关系。

她是当姐姐的,游从乐眨巴眼她都能知道妹妹在想什么。

遑论两个人没有遮遮掩掩,亲昵得光明正大。

那会儿曲馥清时常跟在两个人身边。

有时是身旁,有时又拉开了挺大的距离,亦步亦趋,都快和自己走在一块儿了。

游从礼恨自己当时没有过问。

事情是很奇怪。

曲馥清和游从乐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

两家人也因此结了娃娃亲,定下了一门婚约。

长大后,游从乐似乎有了自己的心上人,不再和曲馥清走得很近,两个人比起未婚妻妻,更像朋友。

而曲馥清,看起来对这份联姻也没有什么想法。

游从礼观察过这位曲家未来的接班人,没从她一双湛蓝的眼里看出多余的情绪。

她似乎只是跟着两个人。

深海般的眼吸纳了全部的光,变得纯粹。

那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没有怨恨,更没有算计。

当年,游从礼选择尊重妹妹的决定。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真的要联姻,换她和曲馥清,也未尝不可。

商业妻妻,各玩各的,没有感情可言。

换谁去都一样。

妹妹有心上人,自己没有。

那妹妹一定要过得幸福。

游从礼还记得她们毕业旅行最后一站,她调好了相机,走到画面中间,捞着那对热恋期的黏糊小情侣,把她们共同的朋友也带入画面。

四个人留下合影,合影上四双眼睛带着四种笑。

游从礼希望那一刻能达到永远。

她们的笑永远也不要灭。

……可惜。

二十多年以后。

陈渚韵剪掉了画面里的曲馥清,而曲馥清,大概把自己和陈渚韵都剪掉了。

游从乐的照片在她与曲馥清成婚前一夜烧了个干净。

自己的那一份,在得知妹妹的死讯后,同妹妹的衣服一块儿埋入了她的衣冠冢。

到现在游从礼都不明白当年妹妹和曲馥清之间发生了什么。

二十六年过去了。

亲人、爱人死亡带了的疼痛持续了这么久。

她和陈渚韵因此走在一起,两颗千疮百孔的心只能给彼此疏松的慰藉。

今天,她一定要问出真相才行。

游从礼抹了下眼泪。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渚韵情绪失控了。

她还能说得出话,她亟需一个答案。

曲馥清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她们的交集真的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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