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缓缓弯下腰,将它拾起。

看色泽,是极为稀有的南洋白珠。

沈陇在世时,曾多次向各地搜求,经过多重工艺筛选打磨,最终才赠予爱女。

整个坞港,他只见一个人戴过。

顾佑远抬指摩挲着珍珠,顺着它折射的光亮,掠过沈暮帘颈间触目惊心的红痕,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眼眸啜着沉敛又隐秘的阴翳,最终缓缓停在陆崎身上。

她狠狠一震,霎时陷入排山倒海的逼仄压抑。

在心脏猛然下坠的那瞬,恍若听见了那句令人颤栗的警告——

——“别让我再见到你。”

尖锐的恐惧猝不及防袭来,陆崎瞳孔不受控制的颤动,蓦地转过身,跌跌撞撞的跑入礼堂。

站在一旁的吴特助偷偷瞥了眼男人脸上的急风骤雨,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陆崎触了顾佑远哪片逆鳞,但无论如何,陆氏这次都是在劫难逃。

吴特助摇摇头,抬眸之间,看见男人将那颗珍珠握紧,悄然放进离心脏最近的口袋。

随后敛起神色,迈步向前走去。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波澜不惊,没有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

沈暮帘攥紧双手,看着他在凛冽疾风中跨步而来,看着他对蜂拥的人潮视而不见。

看着他目不斜视,与她擦肩。

她深吸一口凉气,就在鼻尖嗅到他身上冷冽雪松香的那瞬,所有感知记忆倏地犹如春潮破冰——

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与他的婚姻,大抵源自他的身不由己,她选择隐瞒这段关系,也是不想为他添上不必要的麻烦。

但这次事关沈氏,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绝不能坐视不理。

除了利用顾佑远,她别无选择。

就这一次,她对自己说。

接近他,沈暮帘,大胆走向他。

错过这次,你敢保证他还会出现在你面前吗?

你敢确信自己能爬出泥潭吗?

你敢不依附他,凭一己之力复仇吗?

你敢吗?

乌云遮住了圆月,她的心脏窒缓在这虚浮的繁荣中。

在长久的缄默之后,沈暮帘终于落下,妥协一般,低低的喊了声:“顾先生。”

声线轻缓坚韧,不卑不亢。

男人踏上石阶的步伐一顿,微微偏过头。

涌动的人潮渐渐平静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疑惑的看着石阶下穿着鱼尾长裙的高挑美人。

如芒在背的目光下,她却只能看见顾佑远那双乌黑深邃的长眸,仿佛只要对上一眼,就能心甘情愿的坠落其中。

她压抑着喉间的酸涩,心中刮着一记龙卷风。

她就在这种混乱中,逼迫自己开口——

“你可以,带我走吗?”

一时间,万籁俱寂。

众人面面相觑,不可置信。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狠狠掐着手心。

顾佑远在坞港的名头,她不是不知道。

纵横商圈多年,出奇的清心寡欲,身旁从未出现过一位女伴,更别说携哪一位名媛共同赴宴。

她只是在赌。

赌自己的宿命。

赌顾佑远,对她有不公于世的隐情。

寒风仿佛在一瞬之间停了下来,港媒像是捕捉到什么,霎时躁动起来,闪光灯不再间断,纷纷朝顾佑远挤去。

他就是在这近乎白茫的万千光影下长久伫立,颀长清逸,万众瞩目。

沈暮帘与他隔着茫茫人潮,抬眼之间,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晕和男人锋镌的侧影。

矜贵沉稳,深寒如海。

他始终沉寂,没有任何动作。

凝视良久,沈暮帘微微低下头移开目光,指尖无力垂下。

还是莽撞了。

或许上次他伸出援手,不过是借往日的几面之缘生出几分单纯的怜悯。

像顾佑远这种驻足商圈食物链顶端的人,身边不缺珠光宝气,怎会应允毫无地位的她,做这种注定亏本的交易。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自量力。

沈暮帘自嘲一笑,提起裙摆正想着如何脱身离开,心脏下坠的那一瞬,礼堂的乐声突然款款而起。

是旧时的西方古典乐,空灵如山泉。

流转之中,宛若虚无缥缈的宿命。

她稍稍愣神,下意识抬眸。

恍惚的刺目灯光下,有人迈步,向她而来。

沈暮帘呼吸渐轻,双拳握紧又松开,再无精力去管那垂地的裙摆。

嘈杂声浪几乎要掀翻平地。

她的心脏也随之覆灭在这座繁盛的城。

直到男人在她面前稳稳站定。

暖光倾泻,顾佑远仰起头,约过密密人潮,在一片惊呼声中淡淡垂眸——

然后,缓缓朝她伸出了手。

第5章Chapter5

港媒的相机一刻都不曾停歇,四面八方的闪光灯像是要将这场闹剧剖析透彻。

整个坞港,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沈暮帘屏息,微微贴近身旁面色恬淡的男人,直到他身上的温度一寸寸的渡上她的衣料,直到熟悉的疏冷木香要镌入她的肋骨。

滚烫,清晰,不容忽视。

低了头,折起防御的尖刺,在他身侧得到一些人妄求不得的位置,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

但这对她而言,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她一咬牙,攥紧的指头松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试探性的伸出手,轻轻勾住他——

双手交握,炙热与凉意相融,是指尖与指尖的碰撞,也是蝶翼般微薄的震颤。

戴着银戒的指节在触到她的冰冷后忽地一抖,顾佑远脚步蓦地滞下。

一场大雪骤然下在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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