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时仍是清晨,林郁斐坐在前往子公司的班车里,大巴车只载了她一个人,新栽的行道树从车窗接续晃过,连成一片枯黄的色块。

颠簸变得缓慢,班车到站了。

这趟出差之旅安静得诡异,只有徐屹在下午打来电话,他那儿也静得诡异,像关在密闭洞穴里,偶尔响起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你们部门搞了检举,材料送到我们办公室了,你还好吧?”

徐屹闷着声音,似乎是偷偷打电话。

“我没事啊,我在乡镇出差。”

“那就好。”

他松口气,匆忙挂了。

过后林郁斐品出微妙的不对,听徐屹的口吻,仿佛林郁斐是局外人,可她的名字分明在检举信第一位,但纪监部门的徐屹却以为她是不知情的。

这些细节容不得她多想,她的时间碎成一块一块,有时候林郁斐怀疑这是赵耘婷的惩罚,让她在穷乡僻壤连轴转,那些怪异的预感悄然流走了。

周四晚上她打开手机,口干舌燥地喝着水,屏幕弹出一则新闻,火跃科技董事长孟巍去世。

林郁斐懵了片刻,三天前她才见过的人,拉着她的手面色红润的人,竟然去世了。

她不可避免地觉得难过,想到孟巍的儿子。

难以想象悲伤如何呈现于他的脸庞。

第3章父与子

孟时景没有落一滴泪。

已经有人哭得足够大声,他的眼泪没有必要。

下午医院打来电话,孟时景接通前便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时候准没有好消息。

果然对面传来焦急的声音,请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医院。

孟巍已经推进抢救室了,脑梗心梗一起发作,看起来非走不可。

医生问他要不要继续抢救,他们的眼神早已说明问题,上仪器是无用功。

孟时景沉着脸,忽然想抽支烟。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干瘪的烟盒,意识到这是医院。

“继续。”

孟时景把手抽出来,嘴里发苦。

总得让孟巍与他心爱的小儿子见一面吧,否则弥留之际也会骂孟时景“不孝子”

孟时景常常不知道,他究竟哪点不孝,也许对同父异母的弟弟不够好,就是不孝。

原来孝道是要对着弟弟来的,孟时景突兀地笑了,他知道这不应该。

父亲正经历生死攸关,他应当不知所措地流泪。

孟时景听见痛哭的声音,他茫然地摸了摸脸颊,意识到这不是他的哭声。

最爱的小儿子来了,从楼梯口一路哭着跑过来,看上去确实很孝顺。

因此孟时景扭头走了,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沉重的铁门令他右手发抖。

身后砰地一声,他关住了所有动静,抽出一支烟夹在指尖。

此时此刻他最关心的是,在消防通道抽烟算不算不道德。

孟时景看见他的手臂,想起他的手曾握过砍刀、猎枪,现在他竟然纠结抽烟的合法性。

于是他一根接一根,前所未有的强度,嗓子眼干得像一把木柴,他的声音哑得可怕。

与父亲的最后一面,回忆起来不算温馨,那时他们都没想到,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将会是永别。

送别探病的林郁斐,深夜的街道起风了。

孟时景返回住院部,半米高的玻璃窗上,他和婆娑的树影一起在黑夜里摇摆。

孟巍的脸陷进鸭绒枕,加湿器慢吞吞地工作,震散的水分子如霜降的薄雾,削弱他病入膏肓的倦容。

这里仿佛与世隔绝,孟时景倚着门站立,默然地望着父亲的病容。

“你回来了。”

孟巍睁开眼睛,撑着自己坐起来。

“躺着吧。”

孟时景靠近床边,留着一人宽的距离。

“人送走了?”

“你问谁?哦,你的两个儿媳都送走了。”

孟时景嘲讽地说。

孟巍不悦地皱眉,他也只能皱眉,走向暮年的身体没有时刻争吵的力气。

“那女孩真的很不错,善良、聪明,长得也漂亮。”

孟巍话说得多,身体发出滋滋的喘气声。

不需要医生特意说明,生命流逝的痕迹太清晰,孟巍知道他时日无多,不能再荫蔽后代,终于惶恐不安地为孟平乐谋出路。

“她是个好孩子,是孟平乐的良配。”

这句话令他喘了十余秒,孟巍坚持说出来。

“千好万好你说了不算。”

孟时景平静地说。

在父亲艰难的喘气声里,他的声音很残忍,“孟平乐要解决的麻烦不止杨玟一个,你有把握他愿意娶林郁斐吗?他真的会听你的话吗?”

孟巍凝重地沉默着,自我安慰,“他自己会分辨什么是好的。

林郁斐的父母有国家级勋章,做她的配偶等于获得一张免死金牌,万一将来你们被清算,他能逃得过去。”

这些话费了孟巍很大力气,孟巍需要短暂休息,于是孟时景静默不语地等,他期盼父亲还有别的话。

比如,真的被清算,小儿子孟平乐有了免罪金牌,大儿子命运的免罪金牌是什么。

耳边静悄悄,孟巍没有未说完的话。

“不,你想听实话吗?”

孟时景面带笑意,“他不松口就是在等,等你死了,这事儿就不算了。”

“你个畜生!”

孟巍忽然憋红了脸,握着拳一下儿接一下砸床。

这是他入院以来最生机勃勃的时刻,孟巍用尽全力斥责病床前的儿子,“你个不孝子,你在我面前咒我死!”

他的愤怒似乎令他回到壮年时期,病痛暂时在他身上消失,孟巍勃然大怒地拾起一个枕头,他对儿子的教训轻飘飘飞出去,无能为力落在地板上。

正如此时此刻,孟巍再也无法对孟时景有实质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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