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一块,正要回到榻边,却听?孝瓘道:“我现在疼得吃不下东西,这块你自己吃,其余的让尉相愿拿给兄弟们分分。”

清操想起曾在《三?略》中读到的箪醪投川②的故事,不禁笑问他道:“你不把这瓜扔进河里,让兵士们去下游取水吗?”

孝瓘想了想,答道:“怕这瓜会?随着河水漂走吧。”

“呵,你想得还挺周到的。”

清操说完淡而一笑。

她把手中的甜瓜交给孝瓘,又?从案几上拿了一小块,“我以?此?瓜敬郎君,愿你早日拿下定阳,控制汾北,得胜还朝!”

孝瓘有些微微惊异,他握着手中的那块瓜,轻轻与她的碰了碰。

甘凉的果汁在唇齿间弥散开来,沿着咽喉一路沁润至脏腑。

他们相视而笑。

第二?日天光未亮,尉相愿就在帐外禀报:“定阳东南的小路上,发现小股贼兵络绎而出。”

孝瓘站起身,顶盔掼甲,执槊而出。

清操站在帐门口?,看他动作迟缓地?攀上重霜,便不忍再?看下去。

待他在马上坐稳,她才对他挥了挥手,随后转身回到帐中。

与其在帐中挨着,不如去火头营帮炊家子打水做饭。

清操送粮的事早已在军中传开,尤其是?炊家子,几乎人人识得清操。

他们恭恭敬敬地?尊她一声“王妃”

,却不再?让她像先前那般劳作。

看她的眼光也?不一样了,仿佛是?从未见过的稀罕之物。

清操拉了个姓王的娘子,问道:“你们都不认识我了吗?”

王娘子性格直爽,平时就是?有啥说啥,从不隐瞒。

她直言道:“认识倒是?认识,只不过心里害怕。”

“怕什么?”

“您出身高门,嫁与郡王,是?飘在天上的人呀。”

魏晋以?来的门阀士族,虽在五胡乱华的冲击下,早已变得膘脆不堪,或衣冠南渡,或留北苟存,但士庶之别的观念仍旧深入每个人的骨髓。

即便是?皇族,都以?与五姓高门联姻为?荣;至于寻常百姓,就愈加觉得高不可攀了。

对清操来说,自流放河阳后,她便从天上坠入凡间了。

她落在泥土上,学?着蝼蚁的生活,想法渐与旧时有了藩篱。

“我不会?飞,不在天上。

我既不会?排兵布阵,又?不能冲锋陷阵。

我只会?做饭,所以?,我是?同?你一样的人。”

她真诚地?望着王娘子。

王娘子试探着把木勺交到她手中——她不知道清操是?王妃的时候,就知道清操做的饭很好吃了。

午后,营门处一名小校飞马而入,他手执竹竿,上挑书帛,在营中反复高喊:“攻下定阳了!

我军攻下定阳了!”

好似一颗石子落入湖中,晕开一圈圈的涟漪。

从树林、营房中闻讯而出的将士,面上的表情初时各不相同?,最终都变得激昂和雀跃。

都将来到火头营,令炊家子们专门煮一大锅羊肉犒劳将士。

攻打定阳的队伍是?踏着落霞回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反绑双手的周国汾州刺史、定阳城主杨敷;后面,跟着许多周国的将领和士卒。

他们被绳子串成?长长一排。

几乎所有人都低着头,唯独杨敷,他梗着脖子,大喊道:“有种杀了我!

老子誓死不降!”

跟在他身后的延宗狠狠踹了他一脚。

“孝瓘呢?”

清操问延宗。

延宗缓和了辞色,往后面指了指,“后头呢。”

齐兵的队伍蜿蜿蜒蜒,清操逆着队伍,翻过几座小丘,才寻到队尾。

拖在最后的,是?一匹银白色的战马。

清操走到那匹马前,对着马上的人道:“你还好吗?”

孝瓘对她笑笑,他拽了缰绳,把马往旁边的林子里带。

到了一处空地?,他环视左右,确定无人,才翻身下马——那姿势犹如他上马时一般迟缓,甚至更加滑稽可笑。

天边残阳如血,染红了他肋下的银甲。

清操用手指探了探,指尖一抹猩红。

她挽起他的手,“走吧,回去上药。”

二?人信步于山径之上,重霜乖巧地?跟在他们身后。

前行不远的距离,突闻水声大作,山呼地?动之声,犹如千军万马。

清操好奇,转过几个弯,攀上一块视野开阔的山石,一下就被眼前的奇景所慑——滚滚奔涌的黄河之水,骤然束入一道深沟,瞬时激起万丈狂澜,鲸波雪浪。

“你怎么不告诉我,离营地?这么近的地?方,竟有如此?壮美奇景!”

“这是?壶口?,乃黄河暴流。”

孝瓘坐在那大石上,指着下游的一处,“那边是?孟门津,我每过这里想的是?,若西贼来犯,就此?地?形我当如何应对。”

清操失笑,她扶起孝瓘,道:“这便是?《华严》所说的‘境有心转’吧。”

孝瓘起

身,临走前回望一眼——

黛色青山,九曲激流,虹霓沉浮其间,确是?奇景。

可惜,他不是?个能赏景的人。

或许有一日,四海无战,天下和静,他方能远眺山河,辨出美景吧。

定阳终于成?为?了南汾州的治所。

黄河以?东的大片领土也?纳入了齐国的版图。

孝瓘在定阳城中,等来了孝珩亲自押送来的粮草。

孝瓘与延宗摆酒,为?二?兄接风洗尘。

“相王的情况……”

孝瓘试探问道。

孝珩叹息摇头,“人已经……只不过汾北之战还未结束,陛下不准段氏发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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