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在里面?”

那卢安生接过呈盘,数了数盘中的碗,数完才回道:“殿下去巡营了。”

“殿下……和将军们也吃这个吗?”

“嗯。”

那卢安生点了点头,“殿下说,行军打仗,碗里有?饭,饭里有?味,就不错了。

他不挑食,将军们也都不言声,唯是打了胜仗才能吃着肉,喝着酒!”

清操笑了笑,她?因孝瓘常说的“将礼”

而特意去读了《三略》,进而明白?了他在军中的威望,绝非仅仅源自邙山入阵的骁勇,更?多的是他的仁义宽厚,是那些他从?圣贤书中学到?的道理,使?他不同于?残暴的六镇勋将。

清操离开中军帐,她?想去寻一只?小锅。

小锅未寻到?,只?找到?一只?温酒用的鐎斗。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雪花,如盐如絮,和着北地的朔风飞舞。

她?抱着鐎斗往回走,远远望见辕门边围满了将士。

她?好奇凑过去,在人缝中瞧见了孝瓘。

他岩岩的身姿,倚着漫天绚烂的晚霞,立于?流风飘摇的绒花,仿若一幅图卷。

她?着耳听了听,他在讲军纪,讲得事无巨细——

营门只?得早晚开,闭门时,须有?令旗方可开。

若见营墙外有?牲畜,不得擅自去取;若有?人靠近,则要喝其?远避。

违令出营者,鞭一百;营中生病,须即刻送至庵庐。

各营须五日检校武器,发现损坏,及时修葺……

清操没听他讲完。

她?抱着鐎斗继续往回走,回到?中军帐,见门外站着两名?她?不认识的参将,便远远站着,不想靠近惹麻烦。

幸而张主簿拿着舆图自远处走来,瞧见清操正?要行礼,清操忙摆手道:“先生不必多礼。”

张主簿登时会意,带着清操进了中军帐。

清操把鐎斗悬于?火盆之上,把两碗冷饭倒进斗中,又舀了些水加进去。

张主簿在旁看了,捻须笑了笑,道:“还是王妃心细,殿下难得能吃一口热饭。”

张主簿走后,清操在他案上拣了本书,坐在火盆边读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脚步声响,帐门洞开,孝瓘带着风雪,阔步而入。

他还是方才那一袭银甲,手中抱着兜鍪。

他们望见彼此,相视一笑。

“刚在辕门那边看见你了,一晃神?竟又不见了。”

孝瓘挂好兜鍪,转身道。

清操微微惊讶,“我站那么靠后你也能看见?”

“说来也是奇怪。

你虽瘦小伶仃,站在那一群高壮将士之间,我却一眼就能看见。”

清操抿唇笑了笑,“你这是在表白?吗?”

“我说的实话。”

孝瓘忍俊。

“你是何时离开的?怎么不等我?”

他说着,褪去铠甲,从?榻上抄起那件青色的旧氅披了。

“我听见你说到?,杀害老幼,掠妇女入营者斩。”

清操揭开鐎斗的盖子,用小勺从?中蒯了两碗粥出来,一人一碗摆在各自面前,“我怕被人发现是女子,给?你惹来闲言碎语。”

“齐营中并?非没有?女子。”

孝瓘坐回到?清操身边,“炊家子中就有?很多,军中也不是没有?。”

“军中还有?女子?”

清操转了转眼睛,试探问道。

孝瓘盯着她?,含笑反问:“你当真不知?吗?”

“嗯,不知?。”

“你明日去问问押运官吧。”

“咦?”

清操一把捉了他的手,“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此前跟我说,她?入敌营救你,我便知?道了。

在那种情况下,若是男子,要么杀了,要么鞭笞后集中关?押,哪能毫发无损地进入宇文宪的营地?”

清操这才想起与她?们一起送至邙山的齐军战俘,人人遍体鳞伤,她?当时还以为他们是在与敌军作战时受的伤……

“那你为何没有?戳破她??你还启用她?做押运官?”

“早年鲜卑女子随父兄征战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只?不过元魏入主中原后,战法不得不从?草原上的轻骑冲杀,变为兵团的重甲攻坚,对将士的体力和耐力要求更?高,军中的女子也渐渐少了。

至于?兰芙蓉……”

孝瓘蒯了一大勺带酱菜的粟米粥放进嘴里,然后鼓囊着腮帮含混道,“她?能把事情做好,我为何不能用她??”

清操笑着点了点头:“若知?你如此通达,便早劝她?告诉你了。”

她?说着也含了一口粥,只?觉得粗粝难咽,堪比当年她?在河阳所食的糠饭。

孝瓘见状站起身,从?祫囊中取出一个小袋,把袋中的肉干倒在清操的粥里。

清操捂了碗,道:“干嘛?”

“吃点肉。”

清操知?道军中将士多会随身带些干肉酪浆,在不能起火或是粮草供给?不上时,用以果腹充饥。

“你自己留着吃吧。”

清操捏出那些肉,放回到?他的袋中,“我过几日回到?邺城,自会有?肉吃。”

清操虽嘴上说着回到?邺城有?肉吃,心中却并?不期待——她?只?望身畔这条汾水,汤汤荡荡,永无尽头。

然而汾水终究把他们引入了平阳。

在平阳,清操见到?了韩骨胡。

他与相里僧伽在平阳好几年了,安置流民,垦荒屯田。

韩骨胡甚至娶了平阳县令的女儿梁氏为妻。

孝瓘问他怎么不见相里僧伽的影子,他说,相里僧伽随斛律将军出征,此刻应在姚襄城。

尉相愿拉着其?兄尉相贵来见孝瓘。

现下,尉相贵已升任晋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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