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没有册封的消息,更没有人来接清操。

一路护她到坞堡的兰芙蓉,也来向她告辞,准备返回邺城了。

“帮我打探一下?册封之事吧……”

清操如坐针毡。

兰芙蓉轻“喏”

了一声。

坞堡内,关于清操和离的流言甚嚣尘上,尤其是她带回的万宝儿,更让人浮想联翩。

最符合逻辑的传言是她与奴人有染,淆乱皇室血统,不仅被兰陵王弃绝,更因此锒铛入狱。

然而,清操并不以为意,她常带着宝儿在庭院中玩。

这?日,郑武叔的夫人李氏把清操唤到自己?房中。

房中摆了风炉,茶缶和茶瓯。

“清操,来尝尝。”

清操接过新煮的茶,只一口,便尝出是她少时最爱的蕲春茶。

“这?是我内甥送来的。

他出身博陵崔氏,新晋了瀛州别驾。

他小时候常来坞堡中玩,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了?”

“阿婶……”

清操抬起头,放下?茶瓯,“我小时候爱饮蕲茶。

不过这?些?年在北地多吃酪浆,再饮此茶反倒不习惯了。”

“清操,我与你阿叔素来知道?你的心意,但缘起缘灭,终究是不能强求的……”

李夫人叹了口气道?,“昨日广宁王差人给你阿叔送来一封……嗯……我们商量了一夜,不知如何跟你开口……”

清操一下?慌了心神?,她瞪大了眼睛,道?:“阿婶……我去看看宝儿……看他……是不是睡醒了……”

说完,她猛然起身,碰翻了案几?,茶瓯碎裂一地,她却也顾不得,慌慌张张地往门外奔去——她现在只想逃,逃到外面去……

外面春风和暖,花香阵阵,红尘盛景,皆在此间。

而落在清操眼中,只见朦胧一片,浑浊一片,她与这?世?间仿佛隔着烟雨。

从烟雨中急走过来的人影,一把捉住她的肩膀。

她茫然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努力分辨才认出是阿叔,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却仍从他的口型中读出几?个无比残忍的字——

他说:“兰陵王薨。”

那一瞬间,她像陡然溺进水中,胸口痛得无法呼吸,耳边嗡嗡作响,眼睛酸胀得根本?睁不开……

清操倚在榻上,手中握着广宁王孝珩所书的讣文。

“广宁王也真是奇怪,我已不是兰陵王妃,为何还?要给阿叔送信来……”

清操平静地把讣文叠好放在榻边,“阿叔今日不去礼佛了吗?”

郑武叔拧着眉,“本?是要去的,但实在是不放心你……”

“我有心理准备……”

清操淡淡地说,“此前也跟阿叔说过,他在突厥中了毒,唯盐泽虺易可解,他却在去年解晋阳之围时,亲手烧了盐泽……”

“殿下?高义,非常人所及……”

郑武叔由衷佩服道?。

清操回过神?,对郑武叔笑?了笑?,“我没事,阿叔去吧。”

郑武叔回头看了看李氏,示意她好生照看,便转身走了。

郑武叔去了竹林寺礼佛。

自老郑公?故去后,他几?乎走遍了荥阳的佛寺,参禅造像,研习佛理。

次日午后,他在寺中吃了素斋,路过少溪时,见有人仍在水边流觞。

“郑公??”

他本?不想打扰,却听有人唤他,只得驻足一观。

正是成皋郡丞赵鸾。

经天保年间的裁并,荥阳郡降为县级,并入成皋郡,郡治留在了荥阳县。

“赵大人……”

郑武叔对着赵鸾点?了点?头。

“郑公?还?未出发吗?”

赵鸾起身行礼,被郑武叔止了。

“出发?”

郑武叔听得一头雾水,“去哪里?”

“郑公?昨日遣人去郡廨办理去邺城的过所……”

“邺城?我……我为何要去邺城?”

赵鸾挠了挠头,道?:“昨日郑府的僮使,拿着广宁王手书的讣文,说郑公?要往邺城吊唁兰陵王……”

清操换上男装,绾起发髻,怀揣过所,从荥阳一路北上邺城。

她牵着马,缓步走在邺城的街道?上。

路过西口里,她想起嫁入邺城,走得正是这?条路——那时他身着红彤彤的喜服,骑在一匹白色骏马之上;

路过清风里,珍药馆的吴大夫还?坐在那里给人看病——这?庸医还?说他不是代脉,只是气郁不调。

对了,还?有个济贤寺的昏医说他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清操想到这?儿,禁不住嘴角上翘,但她很快收敛回来。

前面是公?子坊的书肆——他在那里给她买了《碣石.幽兰》的琴谱。

……

邺城的街坊中,处处都有关于他的回忆;但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再也寻不见他的身影……

清操终于走到了戚里的兰陵王府门口。

出乎她的意料,门口没有张挂的白幡,庭中不见凶门柏历④,更没有往来吊唁的宾客。

那一瞬间,她心头大喜,她甚至坚信是广宁王寄错了信,传错了话……

然而,当她看见张主簿一身白衣从廊上缓缓走来的时候,她顾不得半点?士族风仪,蹲在门口大哭起来。

“王妃。”

张主簿抹了抹眼泪,并没有改变称呼,“咱们进府说话吧……”

清操却很敏感,她瞬时止了哭声,“张主簿,至尊重册我为兰陵王妃了吗?”

“还?……还?没有……”

张主簿为难道?,“王妃走后不久,殿下?就把奏表递上去了,只不过册书一直没有下?来……估计是因为朝廷上下?都忙着禅位的大事……”

“他在哪儿?我要去看看他……”

她拔腿就往门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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