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操接过匕首,外观质朴无华,抽出来看,匕刃竟十分锐利。

“小心,别划伤了。”

“你赠我匕首,又怕我划伤,我又不是小孩子……”

清操笑?道?,“不过这?匕首真锋利。”

“这?是宿铁所制,用牲尿和牲脂淬火而成。”

“啊?尿做的?”

清操嫌弃地收回鞘中。

“你莫小瞧此法。”

孝瓘笑?笑?,“这?是信州刺史綦母怀文所造,能斩甲三十札。

若我军人人配上宿铁刀,战力定能大升!

②”

“现在配置了多少呢?”

孝瓘叹了口气,“仅宫中禁军。”

飨食时,孝瓘拿了壶醴酒,给清操斟满,“过两日是寒食节,我知高门的规矩多,但以后……别再吃冷食了……”

寒食对于中原高门来说,是追思?亡者?的日子,但鲜卑胡儿、六镇之人偏爱在这?日打马游春。

清操想起在定州时,孝瓘送来的醴酒,弯目一笑?道?:“我原是想陪你踏青……”

她话没说完,就仰头饮了那盏醴酒——因为若再不仰头,眼眶就再也承不住沉甸甸的泪珠了。

饭后,孝瓘在书房中写?奏疏,清操支肘坐在他身畔,脸颊因醴酒而微酡。

她望着他板正的身姿,绝美的侧颜,横平竖直地写?着那些?字,大概是执意想把眼前这?图景刻入心底,她的眼睛渐渐起了酸胀之感。

“还?在写?那篇奏疏吗?”

她抽了抽鼻子,问道?。

“什么奏疏?”

“平阳的那篇啊。”

孝瓘蹙眉,许久才答,“不是。”

临睡前,清操在渣斗中找到几?张被揉烂的纸,展开一看,正是平阳的奏疏。

“你费了那么多心力,为什么要扔掉呢?”

清操捏着那奏疏,抖落掉上面的尘土。

孝瓘略显尴尬,道?:“写?得不好。”

“在平阳以西筑戍,将?不愿受地垦荒的流民迁过去,改为军户,屯田运粮,逐渐蚕食河东的领土,最终把战线推至黄河。”

清操粗览了一遍,“这?,不好吗?”

“限制流民荫附豪族,会得罪很多人……”

孝瓘缓声道?,“平阳一直是斛律军在经营……此策合流勋贵,有违至尊提拔我的初衷,定然不会被采纳。”

“你提笔之前不知道?这?些?吗?”

孝瓘一结。

清操把奏疏铺平,放回到书案上,“你心怀赤城,何尝会畏人言?何尝会顾己?身?”

她见孝瓘不答,又试探问道?:“是……因为我吗?”

“清操,我没你说得那么好。

我写?此疏,不过是为了自己?心安而已……”

孝瓘低了头,“这?谏言非但不会被采纳,还?会给你惹来祸端……”

“那我问你,若你孑然一身,会不会上此奏疏呢?”

孝瓘想了想道?:“知其不可而为之。”

清操裣衽为礼,微微笑?道?:“妾与殿下?同。”

孝瓘微异,

不过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过身之后,纵有君上惩戒,朝野非议,她情?愿独自承受。

孝瓘瞬间红了眼睛。

他一把牵住清操的手,“今晚,别走……”

清操顺势跌进他怀中,他听不见她的呜咽,亦感受不到颤抖,只是她再抬起头时,他的前襟湿了好大一片。

“我没想走啊……我还?想你陪我做几?件事呢。”

“好。”

孝瓘轻声应着。

“自河阳定情?,你我聚少离多……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年青庐之中,尚有未尽之事?”

孝瓘脸上一红,眉心微颦,“清操……我一直记得……可是……”

清操起身,到几?案边拿了剪刀回来。

她从自己?的髻子中拉出头发剪断,又剪了孝瓘的一绺。

她边剪,边哼起龟兹小调:“妾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这?调耳熟,不会又是《入阵曲》中的某段吧……”

“不是。”

清操笑?笑?,“是我在肆州给你绾凌云髻时哼过的。

绾髻子时,我偷偷把自己?的头发掺进去,就权作结发了……”

“清操……对不起……我那时……”

“人的情?感便是如此。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倘使明明不喜欢,却硬装出喜欢的样子,虚以为蛇,那才是不磊落。”

清操边说,边将?两股头发合在一起,用缨绳系了,“好了,以后我们就是结发夫妻了!”

她说完,拍了拍枕头,示意孝瓘睡觉。

孝瓘顺从地躺下?来,拉上被子,闭了眼睛。

他的眼睑一直在动,显然没有睡着。

过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不是说……要我陪你做……几?件事吗?”

清操挪了挪身子,鼻尖凑到他的耳边,问道?:“你……可以吗?”

孝瓘的耳朵瞬间红透,他结结巴巴的回道?:“我……我可以……努力……”

清操浅笑?,轻轻吻了他的额头,鼻梁,在触及嘴唇前,她按住他将?起的身子,轻声道?:“我同你一起努力……”

在孝瓘原本?的观念中,人在此时皆为兽。

就如同一头烈日炙烤的野兽,急寻一泓清凉的泉水,却须用尽这?世?间最肮脏龌龊的手段,方才可以寻到。

然而今天,他忽觉自己?像个人了……

至于清操,她从来都想做一个人,而不是被人霸道?按在床笫上,予取予求的物。

她想要的欢愉并不比他少……

可惜她前次得到的,却是一场疼痛而艰涩的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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