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尉相愿伸手?在孝瓘面前晃了晃。

孝瓘的目光流转,随着他的手?望向他,尉相愿确定孝瓘已然清醒,禁不住喜极而泣,他伸手?想扶他起?来,“殿下,先把药喝了吧。”

孝瓘蹙眉推开?药碗,虚声道:“你先帮我笼个火盆来。”

“这天还不至于?笼火吧……殿下觉得冷?”

“速去。”

孝瓘不耐烦摆摆手?。

“你都这样了,还嫌我嘴碎?”

尉相愿将薪炭放进铜盆中,又取出火石将其引燃,“可哪次我说得没道理?殿下若真是冷,加床被子就是,这火盆的烟多呛啊!

再说,屋里本就够闷的了……”

他见孝瓘倾了身?子,将一封书信丢进火中,才住了嘴——原来他笼火并不是怕冷。

“这信……”

孝瓘撑着床沿,低头不语,待那信化作灰烬,又从枕下取出一股钗子,颤颤的擎在熊熊火苗之上。

尉相愿看那钗子眼熟,才刚想起?另外的一半是他在肆州荒村亲手?随葬给了元氏,就见孝瓘指尖一松,钗子“嘡啷”

一声坠入了火盆。

“殿下……这不是……”

尉相愿想要阻拦,只见孝瓘红了眼圈,背身?呛咳起?来。

“咳咳咳……”

孝瓘对尉相愿摆了摆手?,“把火盆拿出去吧……”

尉相愿叹了口气,赶忙把盆端到院中,扑熄了火,在一片黑灰中翻出钗子,上好的玉质经火一炼,变得极脆,相愿这一碰,便碎作几块,再不复原来的形状。

清操才出宫门,却见孝瑜和孝琬迎面而来,身?后?紧跟一位手?提药箱的老者。

清操与二王见了礼。

“四弟怎么样了?”

孝瑜面色幽沉,眉头深锁。

清操红着眼圈摇了摇头,“病势忽然沉重,自?昨天起?便昏迷不醒,妾正欲去寻兄长?,请马常侍来救命!”

孝瑜指了指身?后?的老者,“这位便是马常侍。”

清操听罢,心下略安,三人?疾步往绿竹院去,孝瑜边走边叹气道:“此事是我不妥,原应待他伤彻底好了,再与他细细分辩是非曲直。”

此时绿竹院内已乱作一团,尉相愿正抓着一个苍头大声斥问:“瞧见殿下了吗?”

清操与二王走进院落,见状问道:“尉相愿,出了什么事?”

尉相愿回道:“殿下烧了一封信,还有……”

他瞥了一眼清操,“一股青雀钗……然后?,命我出去处理火盆,可我再回去时,却发现殿下不见了……”

“刚……刚才确实有个人?出来,仿佛是殿下,抢了我的马……”

苍头接着道。

“你连殿下都不认得了?什么叫仿佛?”

尉相愿转头吼道。

苍头为难解释道:“小奴所见的殿下惯是鲜衣怒马的模样,他这寝衣赤脚,发髻蓬乱的冲出来,换作将军也未必识得。”

尉相愿将他推到一旁,冷哼了一声:“分明是你眼拙渎职,他扮作小娘本将军也认得出!

殿下往那里去了?”

“那边——”

苍头指了指静湖的方向。

一行人?手?执火把,围着静湖找了许久,终在湖边已被砍了的那棵桂树处,找到了苍头丢失的马。

再往前看,木槿花瓣铺满的小径上,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清操止了众人?的脚步,独自?走过去,蹲在那身?影旁边。

他背身?跪在那儿,低着头,脸陷在黑夜里,仅有下巴完美的曲线被明月勾勒出来,莹莹亮亮的,涎着潋滟的水光。

清操抚上他的肩膀,瘦硬的肩头在她指下轻轻颤抖。

他感受到她指尖的温柔,侧了脸看向她——薄薄的眼帘与尖尖的鼻头都泛着红晕。

深邃的眼眸盛不住盈满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滑落下来。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光景。

她恍然想起?,他听闻湖畔桂树凋敝而微红的眼圈,想起?那张被泪水浸得皱巴巴的《绿衣》诗笺……她知道,只有那个女人?才能得他的泪,也只有那个女人?才能入他的心——她一直都知道。

清操涩涩地弯了弯嘴角,轻声问道:“四郎,你来这里做什么?”

孝瓘茫然望着她,仿佛不认识一般,却一把将她拥在怀中,一股温湿的气流揉腻在她颈间,耳边传来那强自?压抑的抽泣之声。

“四郎,我是清操……”

她拍了拍他的脊背,轻声提醒着。

见他没有答话,又安抚道:“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孝瓘恍然清醒了,他草草抹了脸,果决地摇了摇头,“不!

我不能回去!”

“马呢?我的马呢?”

他艰难的站起?身?,四下找寻那匹马。

“你要去哪里?”

清操扶持着他即将倾颓的身?子。

“那里……”

他指了指宫门的方向,脚步也随着向那个方向移动。

可他刚走出几步路,清操只觉手?腕一重,孝瓘已如秋日落叶一般,无声地滑落下去……

“四郎……”

清操根本无法?承受他颓然而倒的重量。

远处观望的尉相愿赶忙率领苍头、侍卫围拢过去。

他一把拽起?孝瓘,众人?合力,将孝瓘放在他背上,一路小跑地回了绿竹院。

孝瓘重被安置在床榻之上。

马嗣明闭目诊了许久的脉,又取出九针刺穴。

二王与清操皆候于?殿外,如坐针毡,见马嗣明出来拟药方,才上前急问。

马嗣明行了礼,缓声安慰道:“臣已尽力救治,殿下与王妃略可宽心,每日按方服药即可。

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臣观四殿下的脉象,总觉得有些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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