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未央宫冷得连炭火都结霜,楚昭仪跪在青砖上,裙裾浸着冰水,十指早已冻得发紫。
阶前积雪映着月光,像极了五年前她与李琰初见时,御花园里那场铺天盖地的鹅毛雪。
那时她还是丞相嫡女沈云蘅,随父进宫赴宴,却在梅林撞见浑身是血的少年。
他攥着染红的匕首,脚边躺着三具刺客尸首,抬眼望来时,眸中戾气未褪,却在触及她绣着青鸾的斗篷时骤然融化:"
姑娘可愿替本王遮掩?"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不受宠的七皇子在深宫活得如履薄冰。
她替他包扎伤口时,他脖颈处有道狰狞旧疤,是被生母用金钗划的;他教她射箭时,掌心布满茧子,是自幼给太子当箭靶留下的。
某夜他醉酒伏在她膝头,呼吸灼烫:"
待我登基,椒房殿只住得下你。
"
可如今椒房殿里住着的是柳贵妃,那个与她有八分相似的女子。
"
皇上驾到——"
黄门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
玄色龙纹氅衣掠过她身侧,李琰怀里抱着裹银狐裘的柳氏,连余光都未施舍半分。
沈云蘅望着青石板上蜿蜒的水痕,想起半月前柳氏腹痛难忍时,太医院从她妆匣里搜出的麝香丸。
"
皇上明鉴,臣妾从未......"
"
掌嘴。
"
李琰的声音比檐下冰棱更冷,"
昭仪沈氏戕害皇嗣,即日起幽禁冷宫。
"
二
冷宫的月亮总是残缺的。
沈云蘅蜷在霉烂的锦被里,数着瓦缝间漏下的月光。
自她入宫,李琰便再不许她穿青鸾纹样的衣裳,不许她熏梅香,连她最擅长的《广陵散》都成了禁忌。
直到柳氏进宫那日,她才明白那些青鸾绣样都穿在了别人身上。
"
娘娘快逃!
"
贴身侍女阿箬突然破门而入,发髻散乱如疯妇,"
柳贵妃小产血崩,皇上要活剐了您......"
话音未落,羽林卫已踹开腐木门。
沈云蘅被拖到慎刑司时,正听见柳氏虚弱的啜泣:"
皇上,定要替我们的孩儿......"
"
剜目。
"
李琰立在刑架前,亲手取下烧红的铁钳,"
你既害她痛失爱子,便用这双眼来偿。
"
剧痛袭来时,沈云蘅恍惚看见十四岁的李琰。
那年先帝秋猎遇刺,他扑上来用后背替她挡住毒箭,自己却高烧三日险些丧命。
昏迷时他攥着她的手呢喃:"
云娘的眼睛像雪夜里的星子......"
如今那双眼睛盛在玉碗中,被端去给柳氏作药引。
三
失去双眼的第七日,沈云蘅摸到了腕间玉镯。
这是李琰称帝那夜亲手给她戴上的,内壁刻着"
白首不离"
。
她摸索着砸向石墙,碎玉割破掌心时,忽听得门外阿箬凄厉的惨叫。
"
昭仪娘娘还不知道吧?"
柳氏裹着貂裘立在阶上,嗓音浸着蜜糖似的甜,"
皇上今早下旨,将沈家九族流放岭南。
您那病弱的母亲不肯就范,被官差活活勒死在囚车里呢。
"
沈云蘅踉跄着扑过去,却被铁链扯得跪倒在地。
掌心碎玉深深嵌进血肉,她突然想起父亲临刑前托人送来的血书:"
吾儿切记,七皇子当年遇刺,实乃太子与柳家合谋......"
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她终于嘶喊出声:"
李琰!
你会后悔的——"
四
开春时冷宫来了位不速之客。
柳氏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皇上说姐姐体寒,特赐红花汤调理。
"
沈云蘅奋力挣扎间扯落对方衣袖,却触到柳氏腕间凹凸不平的肌肤。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李琰颈间那道疤——柳氏此处本该有块烫伤的。
"
你不是......"
她突然尖笑起来,笑得喉间腥甜翻涌。
五年前先帝寿宴,她为救跌落火盆的柳家庶女,手腕至今留着疤。
原来从那时起,李琰要护着的从来都不是她。
柳氏猛地掐住她下颚:"
嫡姐当年被你父亲杖毙时,可曾想过柳家会送我入宫?"
滚烫的药汁灌入喉管时,沈云蘅听见自己筋骨断裂的声音。
原来他宠她五年,不过是为护真正的救命恩人周全。
五
惊蛰那日,沈云蘅蜷在草席上等死。
腐坏的双眼流不出泪,唯剩血水浸透蒙眼的白绫。
恍惚间有人抱起她,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
太医!
快传太医!
"
李琰的声音在发抖,指尖抚过她凹陷的眼眶:"
云娘,朕错了......柳氏腕间根本没有疤,当年救朕的明明是你......"
沈云蘅却笑了。
她摸到枕下藏了半月的碎玉,狠狠刺进他心口。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时,她想起及笄那年他赠的玉簪,想起大婚时他掀盖头的手在抖,想起他第一次抱她时说:"
云娘比雪还冷,朕要暖你一辈子。
"
"
太迟了。
"
她咽下喉间翻涌的血,"
我的眼睛......早就在雪里冻僵了。
"
殿外惊雷骤起,李琰望着怀中逐渐冰冷的人,突然想起登基那夜她跳的惊鸿舞。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睫羽上,恍若落了满庭细雪。
而今春雪消融,他的月亮终究碎在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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