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水汽灌入鼻腔时,陈渡正在用匕首削一块桃木。

甲板上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像生锈的铁钉扎进耳膜,他望着船舷外翻涌的墨色海浪,手一抖,刀刃在拇指划开细长的血线。

"

用这个。

"

沾着药粉的绢帕突然递到眼前,月白缎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浪花纹。

陈渡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整个沧溟号上会把止血药随身携带的,只有那个永远穿着青衫的副手。

沈砚的咳嗽声混在风里,像被揉碎的月光。

陈渡盯着他垂落的袖口,暗红斑驳的痕迹在靛蓝布料上晕染成诡异的花:"

你受伤了?"

"

前日搬火药箱蹭的。

"

沈砚不着痕迹地拉下袖口,苍白的指尖按在他渗血的伤口,"

明日就要穿过黑水海峡,那些鲛人最近凶得很......"

话音未落,船身突然剧烈震颤,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了望台上传来变调的嘶吼:"

鲛人潮!

是发情期的鲛人潮!

"

陈渡抓起望远镜的瞬间,血色从脸上褪尽。

月光下翻涌的不仅是海浪,还有成千上万泛着荧光的鲛人背鳍。

这些平日温顺的生物此刻双目赤红,尖利的指甲抠进船板,腥臭的涎水顺着森白獠牙滴落。

"

转舵!

升副帆!

"

他挥刀斩断缠上桅杆的鲛人触手,腥热的血喷溅在眼睑。

混乱中有人撞进他怀里,沈砚的后背紧贴着他胸膛,青竹气息混着血腥味:"

左舷三十度有暗礁群,我带人去清障。

"

"

我去!

"

陈渡攥住他手腕的刹那,冰凉的触感刺得掌心发疼。

沈砚的体温总是偏低,但此刻的寒意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

副手轻巧地挣脱桎梏,月光照亮他唇角凝固的血痂:"

别忘了,我才是沧溟号的活海图。

"

当沈砚带着十人小队跃下救生艇时,陈渡才发现他的青衫下摆浸着深色水痕。

那不是海水——暗红正顺着衣褶蜿蜒而下,在甲板拖出断续的红线。

爆炸声是在一刻钟后响起的。

陈渡永远记得那个瞬间。

沈砚站在堆满火药的救生艇上,手中火把照亮他清瘦如竹的身影。

鲛人尖啸着扑向他,却被他用短刀挑着引线逗弄。

当最后一道引信燃尽,他忽然转身望向主舰方向,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

冲天火光吞没了所有声音。

后来陈渡在沈砚舱房的暗格里找到三样东西:半块发霉的桃木平安符,一沓浸满血迹的诊脉单,还有七十二封未寄出的信。

最上面那封的日期停留在爆炸前夜,信纸被晕染得几乎无法辨认:

"

......今日咳血三次,李大夫说最多撑到季风来临。

别怪我自作主张,黑水海峡的暗礁分布图我画了七份,都在右边第三个抽屉。

记得每年清明替我给阿娘坟前带支山茶,她最讨厌菊花......"

沾着血迹的平安符滚落脚边,陈渡终于看清内侧刻着的字。

那是十年前沈砚刚上船时,他随手扔给对方的"

见面礼"

,此刻歪斜的"

渡"

字旁,多出个深深镌刻的"

砚"

舷窗外惊涛拍岸,月光穿过云层碎在空荡荡的床榻上。

陈渡忽然想起爆炸前沈砚最后的唇形,那不是什么战术暗号,而是十四年来未曾说出口的——

"

要长命百岁啊,我的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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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烬》——鲸落时月光碎在你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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