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雪落在少年眼皮上时,他正摸索着往柴房走。
掌心蹭过结霜的砖墙,指尖传来细碎的刺痛,可这疼远不及喉间翻涌的血腥气——昨日刘屠户家的儿子用竹条抽他脊背,骂他"
害死人的丧门星"
,断裂的肋骨怕是戳进了肺里。
"
瞎子就该烂在泥里!
"
刘小虎的咒骂和十七年前产婆的尖叫重叠着在耳边炸开。
那年娘亲难产三天三夜,接生婆抱出浑身青紫的婴孩时直嚷晦气:"
眼珠子白得跟死鱼似的!
"
他叫阿暮,暮色的暮。
柴垛里突然响起细碎响动,阿暮僵在原地。
如今全村都当他是灾星,连野狗都敢冲他龇牙。
直到温热的手掌覆上他冻裂的腕子,他才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呜咽:"
阿雪?"
"
嘘——"
少女往他嘴里塞了块饴糖,甜得他眼眶发酸。
自爹娘相继病逝后,只有药铺家的哑女会偷着给他送吃食。
她总用指尖在他掌心写字,说他的眼睛像落在雪里的琉璃。
阿雪拉着他钻进柴垛深处,暖意混着药香漫过来。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解衣声,慌忙往后缩却被按住。
带着薄茧的指腹沾着药膏抚过他脊背,疼得他弓起腰,却被更紧地圈进怀里。
"
别碰......脏。
"
他攥住残破的衣角。
自三年前那场大火,再没人敢靠近他。
彼时他摸索着去后山采药,回来时整个村子都在火海里哀嚎。
村口王瞎子指着他说看见他举着火把,可他分明连灶台都点不着。
阿雪忽然拽过他手掌,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我信你。
"
雪粒子扑簌簌砸在茅草顶的声音里,他第一次摸到少女的脸。
眉骨像初春新抽的柳枝,睫毛扫过掌心时痒得心颤。
她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颈窝,在他胸口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
后来他总在半夜惊醒,攥着阿雪偷偷系在他腕上的红绳想,若那年没被火舌舔瞎了眼,此刻映在她瞳仁里的自己该是什么模样。
惊蛰那日,他在祠堂前被泼了满身狗血。
里正说疫病是瞎子招来的,要拿他祭河神。
麻绳勒进腕骨时,他听见阿雪撕心裂肺的呜咽。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浓重的血腥气漫过鼻腔,有人割断绳索将他拽上牛车。
"
别回头。
"
低哑的男声混着马蹄声碾过耳膜。
他蜷在染血的斗篷里,摸到对方腰间冰凉的玉牌——蟠螭纹,是七年前爹娘接济过的那个落难书生。
"
顾大哥......"
他刚开口就被塞进苦涩的药丸。
顾沉舟的剑穗扫过他手背,"
城西有大夫能治你的眼。
"
马车颠簸了三天三夜,他缩在角落数着顾沉舟的咳嗽声。
每到入夜,那人总会用温热的帕子擦净他指尖血污,说等治好眼睛就送他去江南。
有次他触到对方腕间狰狞的疤痕,却被轻轻推开:"
旧伤,不碍事。
"
直到某个雨夜,利箭破空声惊醒了他。
顾沉舟将他推进山洞,大氅裹着冷梅香兜头罩下。
"
数到一千再出来。
"
剑刃划过岩壁的声音渐远,他死死咬住手背不敢哭出声。
他在血泊里找到顾沉舟时,山茶花都谢了。
那人胸口插着半截断箭,仍攥着染血的玉牌往他手里塞:"
去......杏林谷......"
他抖着手去捂不断涌出的温热,却摸到对方空荡荡的左袖——原来当年大火里冲进火场背出他的人,始终缺了条胳膊。
杏林谷的石阶共九百九十九级,他跪着爬了三天。
谷主掀起他眼皮时冷笑:"
能治,但要活人眼。
"
阿雪是连夜赶来的。
她在他掌心写"
我愿意"
时,眼泪砸在结痂的鞭痕上。
他发疯似的往外跑,却被铁链锁在药庐。
每日有人来送饭,瓷碗边缘总沾着血腥气。
清明那日,他眼前忽然有了光。
模糊的视线里,少女蒙着白布被扶出密室,发间还别着他编的草蚱蜢。
他跌跌撞撞扑过去,却看见她脖颈蔓延的黑线——那碗每日送来的"
药"
,原是她心头血。
谷主说换眼需以命换命,阿雪在最后那晚,摸黑在他掌心写:"
看看我。
"
新愈的眼受不得强光,他抱着逐渐冰冷的躯体坐在桃树下。
怀里的匕首是顾沉舟留下的,刀柄刻着小小的"
暮"
字。
原来那年爹娘捡到的襁褓里,除了长命锁还有块染血的兵符。
惊雷劈开春夜时,他握着匕首走进谷主房中。
原来所谓神医,不过是当年陷害顾家的仇敌。
血溅上纱帘时,他想起阿雪总爱在他掌心画夕阳,说等治好眼睛要带他看遍暮色千里。
而今他站在杏林谷最高处,琉璃似的眼珠映着冲天火光。
原来看得见的世界,不过满地腥红。
最后一支羽箭穿透胸膛时,他笑着握紧掌心的红绳。
这样也好,黄泉路上,总有人会牵住他腕间这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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