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聒噪的夏夜,沂水县衙后堂的冰裂纹窗棂上趴着只肥硕的壁虎,尾巴一甩一甩拍打着窗纸。

李县令瘫在竹榻上,官袍下摆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小腿,活像褪了毛的鸡脚。

案头堆着的公文被汗水洇成了咸菜色,最上头那张《灭蝗十策》的墨迹未干,已被他团成球丢进了痰盂。

"

大人!

南边庄子又送来蝗虫卵!

"

师爷举着片巴掌大的桐树叶冲进来,惊得壁虎"

啪嗒"

摔在青砖地上。

李县令一骨碌坐起,官帽斜扣在发髻上,活像只歪嘴葫芦。

桐叶上密密麻麻排着珍珠米似的虫卵,在烛光里泛着诡谲的琥珀色,竟还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壳而出。

"

作孽啊!

"

李县令揪着山羊胡原地转圈,腰间玉带扣"

咔哒咔哒"

响得人心慌,"

去年黄河发水冲了龙王庙,今年蝗神过境啃庄稼,本官这七品县令怕是要改行当土地公——专管收尸!

"

话音未落,窗外"

咔嚓"

一声惊雷,吓得他跳上竹榻,活似只炸毛的鹌鹑。

当夜暑气蒸腾,后衙芭蕉叶上凝着露珠。

李县令抱着《农政全书》昏睡过去,忽觉满室生凉。

碧纱窗外飘来团萤火,落地化作个戴高冠的绿袍公子,腰间缀着串翡翠柳叶,走起路来叮咚作响,竟把地上的瓜子壳都震得跳起了胡旋舞。

"

柳某特来解大人燃眉之急。

"

绿衣人广袖轻挥,案上茶盏里浮着的茶梗突然直立如剑,直指西南方向,"

明日辰时三刻,西南官道有穿褐帔的妇人骑青驴经过,正是蝗神本尊。

她腰间挂着个鎏金蝈蝈笼,笼里关着十万飞蝗精兵..."

李县令正要作揖,却见那公子化作青烟遁入砚台,惊得他打翻了镇纸。

窗外传来轻笑:"

大人莫忘带足酒水,那婆子馋得很,非三十年陈酿灌不醉。

"

县令慌忙去抓笔记录,却见砚中清水竟浮出片柳叶,叶脉间金光流转,隐约现出"

兰陵美酒"

四字。

次日天蒙蒙亮,城南长亭已摆开阵仗。

八个衙役抬着供桌气喘如牛,三牲供品间摆着坛二十年的兰陵酒,泥封上还沾着后厨王婆子的胭脂印——原是县令连夜从她陪嫁酒窖里强征来的。

李县令攥着酒壶来回踱步,官靴踩得满地瓜子壳咯吱响,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

来了!

"

蹲在歪脖子柳树上的捕快突然怪叫。

晨雾里慢悠悠晃出个庞然大物——竟是头肚皮拖地的花斑母驴,背上坐着个挽抛家髻的妇人,发间别着支金灿灿的麦穗簪,耳坠子用蝗虫腿拼成,随步伐叮当乱颤。

"

神仙娘娘留步!

"

李县令一个箭步抱住驴腿。

那驴子"

啊呃"

一声,喷了他满脸草渣,倒像是吐了口仙气。

妇人细长的丹凤眼斜睨过来,蔻丹指甲轻轻叩着驴鞍:"

柳树精给你托梦了?"

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锅,"

要我放过沂水也行..."

她突然俯身揪住县令的耳朵,"

得让那多嘴的柳秀才顶缸!

"

三碗烈酒泼地,霎时狂风大作。

衙役们抱作一团,只见漫天金云压顶,仔细看去竟是亿万蝗虫振翅,却齐刷刷扑向道旁杨柳。

眨眼工夫,三十里柳林成了光杆儿,嫩枝残叶全进了虫腹,连树皮都被啃出个人形窟窿——斑驳处隐隐显出张人脸,赫然是昨夜梦中的绿衣公子,嘴角还噙着半片柳叶,倒像是咬着根牙签在苦笑。

"

快看柳树皮!

"

师爷突然指着剥落的树皮怪叫,手指头直打哆嗦,"

这...这不是城隍庙壁画上的柳仙君?"

李县令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主簿:"

咱们衙门后园那株百年旱柳..."

话音未落,小厮连滚带爬来报:"

后园柳树被虫啃成扫帚啦!

枝桠上还挂着半截绿腰带,风一吹跟招魂幡似的!

"

从此沂水县多了个古怪风俗:每逢惊蛰,童儿们都要往柳枝上挂酒葫芦。

倒是那秃了顶的李县令,直到致仕还养着匹花斑驴,逢人便举着酒葫芦说:"

神仙打架,凡人还是多备几坛酒实在。

"

只是每到夏夜,县衙后园的秃柳总会沙沙作响,仔细听来,倒像是谁在哼着小调:"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蝗虫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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