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八月初七,未时三刻。
榆翔的官靴碾碎了一只寄居蟹,青灰色甲壳在礁石上发出细碎的哀鸣。
他摘下西洋镜擦了擦水雾,镜筒铜箍上"
巴达维亚造"
的刻痕硌着掌心——这是三个月前从荷兰商船缴获的战利品。
"
大人!
东南三十里!
"
了望塔上的旗兵突然嘶吼,令旗在咸腥海风中抖成乱麻。
六道黑帆刺破海平线,双层炮舰的撞角劈开浪涛,舰艏镶铜的七省联盟徽记在秋阳下泛着血光。
榆翔数到第三艘战舰时,喉头涌上铁锈味——那艘排水八百料的巨舰侧舷,四十门铸铁重炮正缓缓推出射击口。
"
是赫克托号。
"
他握紧怀表,表盖内侧科恩总督的赠言正在发烫:"
贸易是战争的另一种形式。
"
礁盘突然剧烈震颤,第一轮试射的链弹已撕碎漳浦商队的桅杆。
落水的丝绸在血浪中舒展,宛如溺亡的朱鹮。
榆翔看着荷兰水手用挠钩打捞生丝,突然想起上月截获的密信——"
当明国人把丝绸穿在身上时,我们要让大炮成为他们的新衣裳。
"
戌时的军帐浸在鲸油腥气里,郑芝龙割开金枪鱼腹的动作,像在解剖荷兰战舰。
"
他们的开花弹能钻透三层船板。
"
他将鱼鳔甩在榆翔脚边,粘液溅上绯色官袍,"
上月试射的新式火炮,三百步外能打穿我的旗舰。
"
榆翔凝视着案上密信,羊皮纸的硝烟味与帐内血腥混作一团。
当郑芝龙看到"
东印度公司独占条款"
时,长刀劈裂的木屑飞上他缀满翡翠的帽正。
"
这些红毛鬼要抽三成过路费?"
海盗王的金牙在烛火下森然发亮,"
老子的刀在吕宋砍西班牙人时,他们还在阿姆斯特丹卖鲱鱼!
"
帐外传来火绳枪走火的炸响,榆翔指尖划过密信末端的血指印:"
泉州林氏已经服软了,他们准备让出月港码头。
"
刀光突然掠过喉前三寸,郑芝龙的瞳孔缩成针尖:"
你以为拿海商要挟我?"
"
我要给将军看个更好的筹码。
"
榆翔掀开帐幔,十二名工匠正将某物推进来。
当油布掀开时,郑芝龙的刀哐当坠地——那是半截荷兰蛇炮的炮管,断口处还粘着福船木屑。
"
漳州匠人拆了三发未爆弹。
"
榆翔抚过炮身散热环,"
只要三天,我们就能造出更轻的铜芯铁炮。
"
鼓浪屿暗滩的磷火映着三百条幽灵船。
泉州陈氏的匠头正在给"
子母桶"
灌药,硫磺粉尘在他龟裂的指甲缝里结晶。
"
用竹篾隔开硝炭,铁珠浸过砒霜。
"
老匠人咧开缺牙的嘴,"
爆开时毒烟障目,最适合接舷战。
"
榆翔蹲下查看引信设计,突然用匕首挑开某个机关:"
荷兰人的火绳有延迟机关,把这个改成双芯并进。
"
刀尖在竹筒上划出十字凹槽,"
要让死士有选择何时殉爆的权利。
"
潮水漫过脚踝时,亲兵呈上林氏的密函。
"
他们要撤回五十艘船?"
榆翔轻笑,将玉佩系上信鸽脚环,"
告诉林家主,他儿子在巴达维亚赌场欠的三万两,科恩总督很乐意用战俘交换。
"
亥时末,郑芝龙的龟船开始撞击热兰遮城防波堤。
当荷兰舰队倾巢而出时,榆翔点燃了第一支火箭。
火船顺着退潮疾驰,死士们唱起闽南渔歌,子母桶的引信在月光下滋滋作响。
赫克托号的了望手是最先察觉异常的。
"
东边!
那些渔火!
"
他刚举起铜钟,一支毒火箭已贯穿咽喉。
三百条火船如赤链蛇群缠上舰体,竹制撞角内的铁钩深深咬进橡木船板。
"
为了月港!
"
第一个死士砍断固定索,子母桶沿着倾斜甲板滚向火药库。
当主引信燃尽时,他拉动了藏在怀中的备用绳——那是榆翔给他的承诺:若不能殉爆敌舰,就点燃胸前的火药袋。
澎湖湾在连环爆响中沸腾,热兰遮城的救援舰队被郑芝龙堵在狭口。
龙咆号的重炮吐出仿制的开花弹,荷兰人惊恐地发现,明军炮弹竟能二次爆裂。
黎明时分,科恩总督的假发漂到厦门港。
郑芝龙拎着荷兰少将的头颅闯入军帐,却见榆翔正在熔炼缴获的炮管。
"
你要造更大的炮?"
海盗王眯起眼睛。
榆翔将铁水倒入带朝鲜纹样的模具:"
红夷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可能是整个东印度舰队。
"
一阵海风突然掀开案上文书,盖着西班牙鹰徽的信函一角闪过。
郑芝龙的金牙在晨光中暗了暗,帐外未熄的余焰仍在黑水上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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