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他这声低喃很快就被千军万马的奔腾声盖过,而远远的在马背上的男人却像是感知到了似的,转头看向了这边。

男人明显是消瘦了,颔下还有些杂乱的胡茬,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双点漆般的瞳仁,依然熠熠生辉。

纷乱中自然没有闲话离别的时间,原本横冲直撞的北凉骑兵也看见了黑暗中突然杀出的大批炎军,一时间敛了锋芒,渐渐显出不安来。

曲舜牢牢握着刀柄,刃上的血已经滴到了他的手背上,粘腻的发凉。

突然一匹极高大的栗色骏马跃到了他的面前,马上的武士穿着考究的黑甲,围着皮毛,显然是统领之类的人物。

随着他一声号令,北凉士卒都向这边的方向冲了过来。

曲舜不及思考,挥起刀就劈下了迎面而来的一名骑兵,等到杀了十数个人后,臂膀隐隐开始酸痛,冲过来的北凉人却越来越多了。

他心里猛地一下明白过来,这些人并不是来与他决战,而是因为北凉大军起先气势汹汹的冲入炎军的队伍,现在猛然回撤必然会使得后军措手不及。

所以对手要赶在被堵进叼狼谷之前,从他们起先的撤军路线离开。

想到这里,他忙策动炭火马,向着那名统领杀了过去,然而疾驰而来的大批北凉骑兵却让他不由得有些势单力薄之感。

远处的主力大军仍在厮杀,似乎忘了身后的这一道小小的裂口,就在曲舜发急的时候,背后带起了一阵腥味的风。

武校尉带着他的轻骑们浑身是血的冲了进来,路过曲舜身边时,还不忘向他行了简单的军礼,咧开嘴一扫先前的颓废茫然,嘿嘿一笑:“大将军来了。”

他的神情带着喜悦与希冀,正如同他身后的其他士卒一样,鼓足了士气冲向敌军,曲舜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刚做亲兵时,白凡叮嘱他的话:以后无论如何,要以将军的安危为重,因为将军在,灵州就在,十万戍军的士气就在。

那个男人用他的半生证明了这一点,即使一句话也不说,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在阵前,就足以让士卒相信,胜利是属于炎军的。

这一场激战直到半夜,黑夜中百里霂没有下令追击,士卒们在午夜寒凉的北风里重新扎起营帐,火把的光亮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曲舜稍稍安顿了一番手下之后,才向这批突然出现的大军而来,百里霂神色微疲,拄着枪站在一处避风口,正在向几名校尉说着什么。

“将军,”

曲舜轻轻叫了一声,“将军不是率军压在格尔木河沿岸么,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还有方才的北凉军队,似乎是王帐的人。”

百里霂似乎已料到他要问这话,淡淡一笑:“这是乌兰的诡计,她假意不出,更不与我们交战,暗地里则派了数万精兵绕道东行。

我得到消息时还是前日午后,料到他们是来袭取你们,毕竟这里人马少,又毫无防备,一旦得手,我军后方便岌岌可危了。”

“前日……到这里,”

曲舜在心里一惊,又抬头看向百里霂眼角的倦色,“想必将军接连两日都不曾休息,现在天色尚早,不如入帐小憩一会?”

“不忙,苏漓呢?”

百里霂向他身后张望了一眼。

“早在将军率军而来之时,苏参将便亲自策马到后军传令,命他们绞合阵型,使蛮子无法调头撤离。”

一名校尉答道。

百里霂笑了两声:“我早就说这三军之中若论机警应变,无人比得上他。”

说话中,苏漓已跟在传信官身后来了,他在马上早已颠得发带松散,衣襟臃乱,眉眼间却仍带着不同于武夫的书卷气。

见到百里霂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抿着嘴角下马向他行了军礼。

他这些年年岁渐长,年少时的率性直言改了不少,也少去冒犯那位大将军的军威,所以渐渐的两人倒似生疏了许多。

等到众人散去后,曲舜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问:“将军在格尔木河南岸布兵本是谋划已久的事,眼下只要再守月余,必然会逼得北凉出战。

此处不过万余人马,就算被突袭伤俘,也与大局无碍。

为什么将军兴师动众把大军调回救援,放弃了那么绝佳的机会……”

“你觉得我此次行事和以往不同?”

百里霂回头,微微笑道,“我以往都是为了大局,不过你以为你们这里就不是大局了么?”

曲舜一怔,不知该怎么答话。

“不过,”

百里霂又低沉了声音,“即使昼夜兼程,还是晚了一些,听武奎说步卒损失了近两千人,陈校尉也陨殁在乱军之中。”

曲舜黯然:“是末将调度不当……”

一只手突然搭到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这次交锋突然,不必自责,你没事就好。”

他这话在黑夜里听来格外的低,带着些温暖回护之意,使得曲舜的耳朵微微有些发红,抬起头道:“末将……”

百里霂也正低着头看他,两人几月没见,这样直接的对视还是第一次,曲舜有些预感到他的下一步动作,手心里泌出些紧张的湿意,眼睑也不由自主的垂下了。

男人的气息轻轻的拂到他的面颊上,先是柔软的轻触了一下,然后才吻上了他的唇。

曲舜在晕眩中突然想起这里只是营帐外的一个角落,随时会有巡营的士卒过来,紧张地立刻绷直了背脊。

而男人却依旧攫住他的唇舌,不紧不慢的掠夺着,曲舜只得抓着他的胳膊微微用力,这才得以挣开,小声道:“将军,明日还要拔营,还是早些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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