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倒春寒，最后一场雪下了。
华锦跪在石阶上，落了一身的白。
她伸手接住落在自己面前的一片雪花，凑近看它的棱角，却被呼出的白雾遮了眼。
身上的雪越落越多，越落越重。
她心想，变成雪人去死也太滑稽了。
华锦忽的想起两年前，也是在这么一个下雪天。
慕承砚不知怎的冲撞了三皇子，也被罚跪。
那是她顶着风雪，将两个一路捂在怀里的热馒头，悄悄塞给慕承砚。
没了那两个馒头，华锦硬撑着饿了两天，却不敢告诉阿玉。
雪越下越大，膝盖冰得要失去知觉。
华锦终于在雪地倒下，视线逐渐模糊起来，口中呢喃着。
“阿玉，我好冷，我想回家……”
华锦做了一个梦。
梦中娘亲还在，阿玉也在。
她们围着华锦，阿玉替她穿上厚衣裳，娘亲端了汤给她暖身子。
“公主，穿厚些就不会冷了。”
“小七多吃些，快些长高，碰见坏人就不怕啦！”
华锦全身暖洋洋的，面上止不住笑。
可等华锦笑着想要挽住她们的手，那两道身影却越来越远，虚了影子。
“娘……娘亲、阿玉！
你们别走！”
然后华锦就醒了，满面泪痕。
她躺在软软的被褥上，盖着蚕丝被，却觉身子冷得过分。
七岁前，她是有娘亲的。
她的娘亲是明月楼一名妓子，日子虽苦了些，娘亲却从未让她饿过肚子。
腊八节那天，一队黑衣人闯进了她们家。
说她是当朝公主。
什么是公主，她当时都不知道。
然后，他们当着她的面，用一根白绫勒死了她的娘亲，将她带到了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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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她从一个吃的饱穿得暖的下贱青楼人，变成了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高贵公主。
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应当是自从她遇见阿玉后，那时，她便又有了家人，有了家。
可现在，她又没有家了。
霎时，心似空了个大洞，寒风拼命地往里钻。
华锦蜷缩在被褥中，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泪水似失了阀门的江河，不停地往外涌。
待哭得眼泪都干了，华锦迷迷糊糊又睡去，心中想着或许这次还能梦见她们呢……
“皇上驾到——”
公公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宫人纷纷下跪。
华锦惊醒来，穿着单衣，披散着发，跪在床边：“恭迎陛下。”
慕承砚看华锦过分苍白的脸，皱起了眉。
“来人，为惠妃梳妆，妃嫔在外人面前怎可衣衫不整，有辱皇家颜面。”
华锦似提线木偶，任由她们一番摆弄。
又有侍女提上来几个食盒，打开来香味四溢。
“这些是陛下赏给娘娘的，皆是世间难寻的珍馐。”
华锦毕恭毕敬道：“华锦谢陛下圣恩。”
她不愿做这妃，也不愿自称臣妾。
慕承砚甩袖坐下，侍女忙将吃食一一呈上。
华锦垂眸坐在他身侧，一言不发，机械似的，一股脑的往嘴???里塞。
她没了笑。
那张总是露着讨好笑容的脸上，没了笑竟如此刺眼。
见她如此模样，慕承砚只觉心绪烦躁。
玉著被重重砸在桌上！
慕承砚语气冰冷。
“华锦，你摆着脸给谁看？真以为朕会惯着你？”
宫人霎时跪了一地。
华锦也跪下了。
“华锦向陛下请罪”
慕承砚气笑，一脚踢翻了桌！
饭菜落了满地，与灰尘、碎瓷片混杂。
“既如此，你就将它们一一吃净了。”
华锦身子一僵，半响，伸手抓起那脏污的饭菜将其塞进口中。
碎瓷片卡在喉间，又被奋力咽下。
慕承砚拧紧了眉看着这一幕，心口竟也莫名的揪紧了。
见她还要再吃，他一把将她拉起，怒气冲冲道：“华锦，你看看这粗鄙不堪、低贱至极的模样，有哪一分像个公主？！”
华锦蠕动着唇道：“陛下息怒。”
慕承砚心口一窒，直接冷冷甩袖离去。
华锦呆呆跪在地上，嗓眼传来铁锈味，声音沙哑至极：“……可我本来就没想做一个公主。”
她也不想做什么惠妃。
这些东西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都是他们强加给她的，可到头来他们却又要说她低贱不配……
过了几日。
慕承砚登基满三月，大赦天下。
“陛下真是仁厚，砚氏皇族皆饶了死罪，只是发配流放。”
华锦听了消息，去了城门送别。
只有她，华姝没来。
一行人走来，最前方的老人鬓边斑白，正正对上华锦的视线。
正是前朝皇帝，砚王，她的父皇。
他眯起一双浑浊的眼看她：“你是……”
华锦张了张唇，喉间苦涩，只说：“我叫华锦。”
入宫十一年，他的父皇竟根本认不出她。
砚王这才知晓：“是你。”
“我听说了，你现在是惠妃。”
华锦一愣，正欲开口，就听砚王又说。
“你怎么还没死？”
“你应该早些去死，为我的姝儿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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