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德贵又展开另一道圣旨,宣道:

“圣诏:储贰之重,式固宗祧。

一有元良,以贞万国。

四皇子赫连熙,皇后嫡子,天资聪颖,性孝纯善。

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赫连熙心底难受,自小教导的礼仪让他在此时也先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小脸蛋上眼泪簌簌而落:“儿臣遵旨。”

赫连祁最后望着众臣,道:“朕固疾已久,时日无多,今传位于太子赫连熙。

怜太子年幼,以皇后宁氏垂帘听政。

左都御史宋固、肃国公薛征为顾命大臣,辅佐太子。”

“陛下……”

众臣皆是垂泪。

宋固泣不成声。

先帝时,因他不善于阿谀权贵,一直被冷待,是陛下重用他,如今又让他做新君的顾命大臣,陛下对他的知遇之恩如同再造,宋固十分伤心。

薛国公也哭的撕心裂肺。

不过其实他心里一点都不难受,而是在算计着如今的局势。

幼帝继位。

宁婉音虽在后宫里有一些手段,终究只是一介女流之辈,怎知朝堂之中的弯弯绕绕。

所谓的垂帘听政,不过是皇帝临终之前不放心他们这些重臣,所以以她制衡。

就像当初他亲征的时候,将虎符交给宁婉音。

但是……

他们又不会直接造反。

宁婉音亦不可能破坏法度无凭无据诛杀功臣。

想要糊弄一个囿于后宅的女子,这有何难。

薛国公心思斗转,表面上哭的更真切了。

宁婉音垂帘听政,并无大害,皇帝还任命他为顾命大臣,此时此刻他自然不会跳出来反对什么。

两位文武大臣痛哭流涕。

其他重臣和宗亲也都在震惊之中消化这个消息……

“父皇——”

赫连熙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宁婉音和赫连祁都瞒的好好的,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将要失去父亲了。

尤其是最近这一年,父皇待他格外好,他们就像普通的民间父子一样。

他不舍得赫连祁。

“熙儿——”

赫连祁冲着他招招手。

赫连熙扑进他的怀里,呜呜大哭,“儿臣不想父皇离开,再救救父皇……救救父皇……”

“熙儿。”

赫连祁抱着怀中的儿子,也落下泪来。

“母妃——”

赫连熙无助地看向身旁的女子。

母妃是他心中,无所不能的人。

但宁婉音只是默默垂泪,没有言语。

“熙儿要好好听你母后的话,学习怎么当一个好皇帝。”

赫连祁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他的视线在满屋里跪着的一众重臣里扫过,最后落在宁婉音身上。

天下和皇帝,交给她,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唯有不舍。

“婉婉——”

赫连祁最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缓缓阖上眼眸。

这一生,他内除权臣,外定西南,儿孝妻贤,百姓爱戴。

人生在世,不能所求事事皆如意。

而最如意之事,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沙场点兵,青史留名。

他皆已做到了。

虽不舍得,但亦无憾。

延昌十一年冬月初九,明帝崩逝于乾心殿,谥号武。

这一场丧礼,极尽哀荣。

宁婉音很忙。

丧礼期间,宁婉音先后召见宋固、韩寻,确保京城稳固,以免皇帝驾崩有人趁机生乱。

同时传令西南诸将,严阵以待。

等陛下头七过后……

宁婉音才得空松懈一下。

汪德贵呈给她一枚金钥匙,“这是陛下临走前一日,让奴才交给您的。”

这是画阁的钥匙。

陛下擅丹青,画阁是他作画之处。

不过自从皇帝登基以后,他很少作画了。

宁婉音走进画阁,只见雪白的墙壁上,挂了一整面墙壁的画卷。

画卷上皆是他们的往昔。

有冬雪之中,棠梨煎雪,对弈赏梅的两人。

有宁婉音站在永和宫门口,夜色里等他归来的模样。

有宁婉音和熙儿一起笑闹的画卷。

延昌七年四月初一,熙儿周岁礼,赫连祁御赐画卷一幅。

当时他想着,以后每年给他们母子画一幅图。

和宁婉音一起,陪熙儿一年年长大。

但老天爷没给他这个机会。

婉婉与熙儿的未来,他看不到了。

但他们的过去,他可以画下来。

执手八年,与卿同行。

临死也未曾说出口的话是,我心悦婉婉。

初识,“嫔妾私以为,陛下心悦嫔妾。”

最终,我心悦婉婉。

薄情者,终付深情。

第265章

虽无爱意,亦有情谊

宁婉音怔怔望着眼前的画卷。

回忆一幕幕从眼前掠过。

从延昌四年,与君初相识。

到延昌十一年,与君死别。

他们互相算计,互相防备。

先是君臣,再是皇帝与妃嫔,从来都不可能只是普通夫妻。

回首过往,宁婉音对皇帝并无怨念。

她不会要求一个皇帝,对她信任,予她独宠。

这一路是她步步谋算,而同时她也有过感动。

可是,人在命不由己的时候,是不可能心动的。

不管他此刻有多真心,但凡他活着一日,但凡他随时能杀了自己,宁婉音就不可能心动。

下位者,谋生。

上位者,谋爱。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站到最高的位置,掌控自己的性命。

若赫连祁没有英年早逝……

他们将来也许,反目成仇。

但时间恰好停留在了此时此刻,停留在他们最美好的年景。

停留在他愿意为她画满回忆的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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