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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顾西瑗遥望远山与云雾,喃喃:“他死了……”

“尸骨无存。”

若小狐貍足够聪明,便该借此天赐良机,远遁离世,从此逍遥自在,快活一生。

那是她羡慕不来的。

轿起,风掀动车帘,顾西瑗在装着药草、野薯和苞米的背篓里找到一只红绳同心结,想起昨夜遮遮掩掩埋头捣鼓的少年,不由失笑。

一入宫墙深似海,此番入局,她便没有全须全尾退出的打算。

青鸾和红绡不在了,大婚之日,她还有自己。

她永远都幸运地拥有自己,全力以赴,忠贞不渝。

山峦之巅,俯瞰云海,殷明垠墨黑的长马尾在湿润的风中扬起,白袍鼓风而动,遥看山道上一支兵士挟着小轿,翻山越岭返回云京城。

“当年你爹爹,也是这般离去。”

祁璎喃喃,情景在前,不由叹息。

虽相处时日短暂,她也看得出许多,着实遗憾。

殷明垠墨黑的碎发拂过额尖,肤色冷白如玉雪,抬手将玄铁面具覆上脸庞,嗓音沁冷隔着面具传来:“姑姑,我还不想回芪月族。”

祁璎点点头,只道:“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只需记得,你永远都有退路。”

兄长当年离开,信中只短暂消沉,后来字字句句焕发生机,如枯木逢春,绚烂四季,直到最后燃烧殆尽。

也不知他在最后的时光里,是否怨愤悔恨。

若心被锁住,身体的自由不过行尸走肉。

同样,若心是自由的,囚笼便不算囚笼。

殷明垠最后看了一眼山野间逐渐远去的轿子,转身长发扬起,走下了山巅。

“此番没有退路的,是他们。”

*

“你受苦了。”

顾西瑗走进东宫寝t殿,等来的是年轻太子一声酸哑的轻唤。

殷明荆躺在床帐中,浑身缠得像个木乃伊,见了她来,乏力支起身,在太医帮衬下恹恹靠至床头。

顾西瑗愁眉苦脸地演了一会儿,又是关切,又是伸手想扶,偏偏关心没在点子上,扶也没真扶上。

“小女命硬,还能得见殿下。”

一身伤的太子靠着寝榻,垂眼定定看她,唇边难得露出点柔和笑意,似乎对那些假动作照单全收,他向她伸开手,顾西瑗顿了顿,把手放了上去。

殷明荆握住了她,十指弯折,与她相扣。

顾西瑗脸色微变,笑容差点没挂住,指尖缩了下条件反射想抽开手,好在忍住了。

眼前蓦然浮出京城的街巷,晴空白云下女子装扮的少年与她牵着手,他们买了风筝和胭脂,试戴黑兔面具。

画面一转,是将军府的小院,红枫飘飞的软榻,寝屋帐幔翻飞,盈盈烛光映照美人面庞。

多少个日夜轮转,饭菜香将她从梦里唤醒,有人轻摇小扇,衣裙织纱泛着粼粼湖光,墨发落满夕阳余晖,雌雄莫辨的清冽嗓音将她从甜梦里唤醒。

她会伸手去抓住他,将手指钻进那凉沁沁的手心,扣住漂亮修长的手指,与他合掌相贴。

顾西瑗脸色微变,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也不是谁都愿意触碰的。

这具身体在强烈地反抗殷明荆,好像他身上天然带着刺,她也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能全然掌控自己。

“西瑗,孤这一次……当真吓到了。”

顾西瑗满脑子混乱的时候,殷明荆轻声开了口。

他脸色苍白,整个人像受了沉重的打击,只有握着她才能缓解一些。

他掀动唇瓣,眸光流转,细细观察她的表情,似是送出一份自以为对方会欢喜的礼物:

“孤已决意将大婚提前,就在三日之后。

从今往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第038章38

闷雷声从云深处传来,一连串深深浅浅,似爆竹炸响。

电光掠过轩窗,檐角压着的一堵灰云突然就漏了雨,起初一颗一粒,滚珠似的砸下来,打得瓦檐噼啪响,很快成瓢泼之势,如灰蒙蒙的天网罩住整座京城。

惨白的电光蹿过黄铜镜,镜面映照出少女容颜。

顾西瑗乌发挽髻,头上金玉凤钗垂下长长的玉珠,螺黛勾出远山眉,唇若丹砂,眼尾金粉花钿似花朵绽放。

她鲜少着浓妆,如纯白的花卉泼上血浆。

一袭赤红绣花嫁裙及地,金线钩织的合欢花刺绣栩栩如生,层层迭迭的裙摆随着少女端坐的姿势铺开在地面,绯色鲛纱泛起层层璨光,风动时摇曳生姿,合欢花如鲜活了一般。

顾西瑗注视镜中的自己,清亮圆润的杏眸尾端拉出殷红的尖,铜镜里倒映着,全无女儿温雅情长,被雷光照亮时,冷冽锋锐似初次出鞘的雪刃。

她纤细的手指捻起唇纸,丹唇轻抿,浓艳似血。

将军府的寝房已布置得大红喜庆,处处挂着红绸,燃着喜烛,偶有啜泣声低低传来。

顾西瑗瞧了一眼身旁的小苹,她眼红红的,低着头正一遍遍为她梳着发尾,眼里偶有泪珠滚出,哭得一声不响。

“哭什么,就不能祝我出师大捷?”

她用袖摆替小丫头擦脸,还有心思调侃。

小苹话里止不住哽咽:“小姐大婚,府中如此冷清,将军和少将军都不能回来,连三少爷都不知去向……小苹替小姐委屈。”

顾西瑗瞧了瞧这妆点一新的寝房,分明处处红妆,烛火喜庆,映着大雨却如此清冷寂寥。

以往这里总是欢声笑语,被太子欺负委屈时,爹爹和兄长会守在她的床头,后来深夜里也会有人陪她,那人会带热腾腾的烤白薯回来,会给她洗脸梳发,摇扇去凉。

从几时起,这小院里只剩下她和小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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