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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太后欲赐死元恂生母林氏时,至尊曾跪求。

意在废黜此制,然终未得行。

现在是第二个可论废黜旧制的好时机。

可废黜之后呢?

元宏必然替韶华和太子打算,可太子生母终究是要安置的。

这个问题困扰着韶华,亦困扰着元宏。

他召来元勰,王肃,又召来李冲和刘芳,欲商议此例,一寻对策。

众人总归各有说法,一时悬而未决。

韶华因此也并未给予高氏回复。

洛阳下雪了,她独立于光极殿的重楼飞阁上。

阿岳为她披上狐裘氅衣。

她的脸被深埋在雪绒似的毛皮里。

如雪一般沉静。

她少时便习武艺,曾于雪地里舞枝以为剑。

冯熙教她,身为贵女,第一课便是军礼中的四时畋猎。

在金鼓相击的亢奋里,也要保持耐心。

伏于林中,捕捉猎物。

在亲与猛兽追逐和缠斗之中,学那群雄逐鹿之态。

多少年了,她还记得。

只是总记得这话,从未真正做到过。

便是连三娘也比她强些,不知父母对她是否失望。

太后姑母大抵是失望的。

她从前的手段并不高明,只是钻了太后爱宠的空子罢了。

归根结底,太后怪她。

是怪她不能为人为彻,做事做全。

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心软,不自觉退去的这一步,就一下子把她抛出老远。

可她还是难以下定决心,乱世中的一条命生存不易,不该被轻易剥夺。

争权夺利是一回事,阴谋阳谋是一回事,生命却是比之都沉重的议题。

可是,无论是争权夺利还是阴谋阳谋,都会造成死伤无数。

生命尤其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很多时候确实只需活着,终究还能搏上一搏。

"

阿岳确实深有感悟。

韶华不由仰天感慨:"若是没有争斗该有多好。

"

阿岳却笑,"若无争斗,那还是皇宫么?"

古今多少兴亡事,唯此从未改变。

元宏此时正走在落雪的金墉城中。

常夫人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寻常妇人,深知此事重大,并不敢瞒。

她于昨夜入宫觐见。

恍惚之中,他还以为是太后缓缓走来。

当他开始思虑此事,便开始回想起此事的由来。

当年为防母族昌盛,危及皇权,故行子贵母死。

然母权既灭,必然会有另一个母权取而代之应运而生。

常太后和冯太后深知她们掌权的内由,因此坚定不移的执行此制,以为旧制。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苦苦挣扎。

以此作投名状的高氏有自己的考量。

当年举家入魏便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换来了数十年的安逸。

留下了筹码,又想再赌一次更大的。

冯氏默认,亦有自己的考量,但这份考量他乐意见其成。

无论筹谋如何,最终都得他来做决定。

纵然苦苦挣扎,但命运始终掌握在别人手里。

思及此,他仰起头来,看那已颇具雏形的洛阳宫。

巍峨,肃穆,是至高无上的象征。

又何尝不是一重枷锁,锁住了仰望这宫城的所有人。

高氏于今晨上表,请求高娘子归家省亲。

这原是不合规制,但他选择默认这样的方式。

虽然很残忍,但这样的事就是如此。

有人如愿,就会有人遗憾。

总免不了选择与被选择。

他穿过东西宫之间的围墙,步入西宫。

高娘子所居处位在西北的角落里,隔一道宫墙便可入华林苑。

他甫一进院便见一颗柿子树,正结着红彤彤的柿果。

叫他想起了元恂,也想起了元恪。

平城宫的园中也有几棵柿树,每逢冬日,也会结果。

小儿初习射艺,便玩射柿。

元恂从小骑射具佳,每每总是他先得果。

而后向他跑来,要将果送于皇父。

元恪总是落后一些。

所以他此刻想起来,脑海中只有元恪怅然若失的小小背影。

他孩提时代的面容总是模糊不清,正如他的母妃一样。

初见高娘子时,她还只是躺在名录上的冰凉姓名。

待太后召入数位佳人,他只记得自己稍稍晃了神,心中实在松了口气。

这样的松快并不为着情事,而是为着太后。

允许他生儿育女的背后,隐藏的是庞大的注脚,意味着他的皇位依然安泰。

太后言明这是各地选入的美人,问他是否满意。

他还未来得及细看,便已先转向太后行了礼,恭敬答:"孙儿满意。

"

此日之后,太后便安排众妃轮流侍御。

林娘子娇羞,袁娘子活泼,罗娘子华美。

高娘子也很美,只是很安静。

初时他想她大概是羞怯。

直到她怀孕时,为防子贵母死,竟偷偷买通医者欲堕下胎儿,被太后点破,她惊恐的像一只小鹿。

他那时候才觉得原来她也会怕啊,也会有这样多的情绪和心思。

她在他心中,这才有了些生动印象来。

后来她接二连三的诞育,也依然是安静的,安静的可以被轻易遗忘。

元怀元瑛并不在母亲处,他们各有傅姆寺人照料。

所以元宏踏雪而来,院中竟悄然无声。

他想她大约是在读书,亦或是在女红。

他并不了解,也不曾在意。

他只是在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之后,来和她这个为他生儿育女过的女人道别。

终于有宫仆发现了他的踪迹,通传的声音中还藏着一些激动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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