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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如花似玉,手上提着珐琅戳灯,光影流泻一地。
虞幼宁亦步亦趋跟在沈京洲身后,登上画舫,转首低望。
江面波光粼粼,水天一色,时不时有小舟泛江。
舟上立着高歌吟诗作赋的文人墨客,又有人怀里抱着乐姬,饮酒寻欢。
虞幼宁飞快撇开目光,一心一意跟在沈京洲身后。
多福早早侍立在雀室前,躬身替沈京洲和虞幼宁挽起毡帘。
多福满脸堆笑,手上提着洋漆描金屉盒,盒子掀开,正是醉仙楼特有的月饼。
饼皮酥脆金黄,内里裹着细碎的桂花香馅,甜而不腻。
饼上映着月兔捣药,后面还有一株桂花树。
虞幼宁眨眨眼,捏着月饼爱不释手。
往日做鬼的时候,虞幼宁只见过供桌上设着的素饼。
素饼做工粗糙,又在供桌上摆久了,干冷僵硬,半点香气也无。
那时虞幼宁还以为,月饼也同素饼长得一样。
虞幼宁低声嘟哝:“原来月饼是长这样的。”
沈京洲擎着茶杯的手指轻顿:“你以前没吃过?”
虞幼宁凝眉,细细思忖半日,终还是摇了摇头。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选自李白《月下独酌》)
虞幼宁在书上学过,中秋赏月吃饼,是要同家人在一处的。
她孑然一身,不过是一只形单影只的小鬼,连家人的供品纸钱都不曾见过,自然也不曾吃过月饼。
“他们不曾给我送过,我也没有什么家人。”
生母嫌弃,武哀帝厌恶,虞幼宁这样说,也并非全无道理。
沈京洲若有所思。
虞幼宁实话实说,眉眼难掩落寞。
倏然又捏起一块月饼在指尖,展颜一笑。
虞幼宁言笑晏晏,如弦月的一双秋眸半眯。
手中的月饼小巧精致,虞幼宁举着月饼挡住自己的一只眼睛,朝沈京洲弯弯眉眼。
“不过我如今有啦。”
沈京洲扬眸:“有什么?”
虞幼宁双手迭在洋漆小几上,烛光缀在她眼底,似浩瀚星辰。
“我有家人啦。”
旁人举杯对酌,虞幼宁举饼,明眸皓齿,眉欢眼笑。
“陛下便是我的家人。”
江上一束礼炮冲上云霄,如金玉洒落人间。
斑驳光影穿过轩窗,明明灭灭。
沈京洲身披金丝滚边象牙白鹤氅,淡漠的眉眼晦暗不明,忽明忽暗。
他凝眸注视虞幼宁许久。
甲板处一个女子的哭声骤然打破夜色的安宁。
“我视你为家人,自然也想同你朝夕相处。”
虞幼宁愕然,随即点点头表示赞许。
她如今对沈京洲,也是这样的。
“什么兄妹?我对表哥从来都是男女之情,并非兄妹之情!”
虞幼宁一双眼睛圆睁,眼前忽的晃过先前被沈京洲丢出府的舞姬。
沈京洲向来是不喜女子投怀送抱的。
那名舞姬犯了沈京洲的忌讳,自然也落不到好下场。
虞幼宁猛地站起身,唯恐沈京洲误会,急急忙忙表清白。
她举着月饼对天发誓。
“我对陛下,从无男女之情!”
“我一点也不喜欢陛下!”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火树银花,香屑满地。
万千灯火如流星,洒落千家万户。
众人的欢呼雀跃随着礼花的昙花一现逐渐消散。
窗外的丝竹靡靡之音如旧,甲板上的女子却不见了踪影,只剩一个临江长叹的男子。
虞幼宁身子板直,一双琥珀眼眸瞪圆,着急忙慌同沈京洲撇清关系。
“陛下,我……”
郎釉红茶杯晃着上好的西湖龙井,轻轻搁在洋漆小几上。
沈京洲眼中仍是淡然从容,可却半点温和也不见,似是比先前冷了些许。
沈京洲挽唇,青玉扳指从手指摘下,捻在指腹摩挲。
“怎么,殿下这是出尔反尔?”
沈京洲笑着抬眸。
明黄烛光跃动在他眉心,沈京洲漫不经心道,“先前不还说,朕是殿下的家人吗?”
虞幼宁红唇抿紧,她还牢牢记着先前舞姬的下场,不敢对沈京洲有半点僭越的心思。
“是家人,可、可不是那种家人。”
虞幼宁语无伦次,嗓音磕磕绊绊,字不成句。
虞幼宁眉眼低垂,透亮空明的杏眸透着惶恐不安,她局促呢喃。
“我不敢肖想陛下,也不敢觊觎后位,我我我……”
沈京洲的视线似有若无落在虞幼宁脸上。
虞幼宁单手握拳,一鼓作气,彻底和后宫划下楚河汉界。
“我对陛下向来都是清清白白,从无非分之想,也没有任何爱慕之情!”
青玉扳指“当啷”
一声响,滑落茶杯中,溅起茶水点点。
水珠子溅开,凌乱洒落在沈京洲衣袂。
他慢条斯理取过多福递来的巾帕,不疾不徐擦去袖口的茶水。
乌沉的眸子轻抬,只一眼,虞幼宁立刻噤若寒蝉,睁圆一双眼睛凝视沈京洲。
沈京洲从容自若:“殿下这张嘴,倒是会骗人。”
虞幼宁惊慌失措:“我没有骗人,陛下对我好,自然是我的家人,可……”
沈京洲目光幽幽平静:“天底下对殿下好的,都是殿下的家人吗?”
“自然不是。”
虞幼宁脱口否认。
风过树梢,红叶翩跹。
江面涟漪渐起,层迭起伏。
沈京洲凝神注视虞幼宁许久,倏尔落下一声笑:“罢了。”
象牙白鹤氅迭着细碎的月光,自虞幼宁眼前曳过。
空中丹桂飘香,紫檀缂丝屏风上晃过沈京洲颀长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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