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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葵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笑得口水流了出来,眼泪也流了几滴。
买东西回来的大女儿奇怪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给她擦去脸上的污渍。
“奇怪哦,自己坐在车上也能笑得那么开心。”
她不知道如葵在笑什么。
如葵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也许是,她想到了曾经跟玉峥说的那一番话。
“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如葵不后悔自己的一生。
如葵不想再重来。
如葵还是不太懂,什么是爱。
但是她想,纵然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头,受了很多委屈。
就算可以重来一次,我也不要了。
于是她对林汉良说,“我不愿。”
“我不愿再活一次,我不愿取代玉峥的生命,我不愿做这种事。”
林汉良双手叉腰,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阿婆说你倔,是真的倔。
这么好的机会,你该要的。”
如葵弯了弯嘴角,转头看着病床上的玉峥。
“你告诉玉峥,不要怕,阿婆过段时间,就可以去陪她了。”
阳光雨
每年的夏天,如葵都要吃上几次酸粥。
酸粥也是仙镇特有的做法。
煮好的米粥放上两天,会微微发酵,形成酸味。
再放入冰箱,或者阴凉的屋子里一会儿。
再拿出来吃的时候,米粥微酸微凉,很是开胃解暑。
如葵又病又老,牙口不好,酸粥是她在夏天最能吃得下的主食。
夏日,天亮得早,也热得快。
如葵感觉自己还在做梦,可是明晃晃的太阳,已经从窗户处照了进来,照在她的眼皮上面。
后背也开始变得燥热起来。
屋子里的温度升高了。
她闭着眼睛,不想起床。
脑子里想着,待会儿早餐就要吃酸粥,再配上香辣脆口的榨菜,自己能吃两碗呢。
房间里没开风扇,身子盖着的薄毯子早就被掀开堆放在一边了。
汗珠慢慢沿着额角滑落,如葵抬手擦去。
终于还是热得睁开了眼睛。
二女儿正在小厨房干活儿,躺在床上,能听到她刷锅洗菜的声音,还有驱赶鸭子的低骂。
鸭子是清明节时大女儿买回来的。
一群暖黄色毛茸茸的小鸭子,挤在纸箱里,毛发被细蒙蒙的清明雨打湿,湿漉漉的。
大女儿把小鸭子们放进临时搭出来的鸭棚,说这群鸭子可以养到年底,过年的时候杀了吃。
仙镇人喜欢吃鸭子,逢年过节餐桌上一定少不了鸭子。
白切鸭,血酱鸭,啤酒鸭,都是常见的做法。
可是如葵牙齿掉得没剩几颗了,啃不动鸭子肉,只能放进嘴里嘬一嘬,尝尝味道。
所以家里多了一群鸭子,她的心里也没有多少盼望的情绪。
现在鸭子已经长大了,每天在院子里叫来叫去,也实在烦人。
大女儿不在家,回小城去了。
回去了多少天?如葵不记得了。
二女儿说,她回单位办事了,单位出了很紧要的事,只有大女儿才能解决,所以她要留在那边,很久很久。
说出来的话,可以是假话。
但是表情与眼睛不会骗人。
二女儿说话时,总是低着脸,不敢看如葵。
半夜时,孩子们在客厅悄悄说话。
她们以为自己耳背听不见,其实自己,什么都听到了。
大女儿回去操办玉峥的葬礼。
如葵不知道日子具体在哪一天,没有人告诉自己。
她们都觉得,这件事要瞒着,不能告诉她。
怕她接受不了,身体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心理打击。
如葵在床上缓慢而费力地翻了一个身。
二女儿站在窗口外,探头看她的动静,“妈,要起床吗?”
如葵睁开眼睛,眼前朦胧一片,看什么都是迷迷糊糊的。
“起了吧,我想吃酸粥。”
今天天气很好,所以二女儿把轮椅推到院子里,让如葵坐在柚子树下,边晒太阳,边吃早饭。
风缓缓吹过院子,树叶摇晃,沙沙作响。
鸭子们在地上走来走去,有几只就站在如葵脚边,等着捡吃她漏下来的食物。
阳光透过树缝,照在如葵身上,地面上。
一道道亮闪闪的金光,从天而降,带着热烈的生命力,穿透云层与空气。
生活是这样的,不管你的人生发生了什么事,夏天依然会来,阳光依旧会照在大地上。
风呀,树呀,雨呀,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人间依旧好风景。
不知不觉,如葵坐在轮椅上,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空气燥热,热汗黏身,她睡得又沉又累。
然后朦朦胧胧地,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里的她,穿过一条又黑又长的山洞。
好热啊好热,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热源,热得她满头大汗。
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小小的,就像是老鼠们正躲在墙角密谋着今晚如何去偷米。
窸窸窣窣的动静。
接着她看到了,躺在山洞里的人,是她的丈夫,林汉良。
他正一动不动地躺在竹编的凉席上,闭着眼睛,身上盖着他去世那一天,大女儿为他披上的旧毛毯。
有人在他周围走动,但是如葵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混乱的话语在这个空间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是他吗?”
“他来了。”
“就是他。”
“以后就是他了。”
林汉良闭着眼睛闭着嘴,但是如葵在梦里能够感知到他说了话,声音清晰,情绪平静。
“我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那年是五十岁。
所以我最后只能记住她五十岁的样子,以后她来了,也只能变成五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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