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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劳驾,师傅,给他拿碗解酒茶过来,醒醒脑子。”
师傅不拿。
“醉汉好拿捏,他醒了对咱有啥好处。”
“我没醉。”
展昭强调。
“嗯,你没醉。”
我们附和。
“我清醒得很。”
武官拧着浓利的剑眉,沉重地揽着我的脖子,再次强调。
“啊对对对对对,大人您清醒得很。”
我们师徒再次附和。
奉承完了,我狰狞地偏过脸去,被混杂着大蒜味儿的酒气熏得难受。
“师傅,救、救命……”
师傅不救。
死徒弟不死师傅。
倒霉的是我,他老人家乐得高兴。
打开农舍里的机关,从隐蔽的箱箧里取出一沓刑事卷宗来。
“这是五年来有记载的及仙境内悬案。”
及仙,顾名思义,云雾缭绕,如梦似幻,人间仙境。
地方政府吏治有律,兴农扶商,兴建书院,广修路,广植田。
百姓安居乐业,舒适富渥,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多年来,给朝廷上供的税收从未短缺过,哪怕旱年荒年。
就是一条流浪的癞皮狗,到了这里都能吃得油光水滑,精神饱满。
歌舞升平,盛世太平。
这是明面上的。
明面之下,猩血斑斑,触目惊心。
仅据当地衙门内部档案统计,全县境范围内的湖泊、池塘、河泽,平均每个月打捞出十几具死尸。
全部非本地人,没有身份文牒,没有任何特征性、可辨识的物品。
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女尸。
极少数伴随着幼儿尸体。
没有一具男尸。
没有一具男尸。
西通尚陵,南达江南,往北十日路程,就是一国帝都。
及仙之境,名副其实的枢纽。
既是交通运输的枢纽,也是全国人|口|拐|卖的中转枢纽。
“那个刚刚为你引路的妇人,刘大娘。”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大略翻阅完了触目惊心的刑事卷宗,师傅平缓沉寂地告诉我们。
“他儿子许默,本地的捕快,敏锐忠正,跟另外几个年轻官兵察觉到了不对劲,暗中组织了一支队伍,瞒背着当地官方进行秘密调查。”
“十日之前,许默残缺的尸体被发现在了南郊荒林里,内脏全没了,肚子都空了。”
“衙门定性,野熊袭击致死。”
“……”
十日之前,正是我们开封府刚刚出发的时候。
我把眼睛重重地闭上了,不闭紧,真控制不住情绪。
骨节攥在陶碗上,攥得发麻,发白。
太阳穴一凸一凸,灵魂牵扯着全部骨血都在微微地颤抖。
师傅继续往下说名字。
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名字,档案中朱笔的文字符号。
许默,
楚旭,
房伦梓,
吴阿蛮,
钱富贵,……
有官方人员,也有民间勇士,他们在我们到来之前披荆斩棘地调查,在我们到来之前,悄无声息地湮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长夜,难明。
还有个名忘忧的花魁姑娘,十五岁,花儿一般水灵的年龄,因为与许默等有着私下的联系,帮助他们搜集情报,前不久,赤身裸体,从酒楼高层“失足”
摔了下来,血溅闹市长街。
“……”
为什么呢
想不通他们的做法。
为什么啊,他们是当地人啊。
为什么不去同流合污,为什么要去固执地追查真相。
沉溺地包裹在舒适的太平中,不要去睁开眼睛,不要去听,不要去看,不要去做,不要去探索。
糊涂着享福,浑浑噩噩地过活,不好么
第六十四章
交换情报,交接当地的势力纠葛状况,形势分析,计划安排,整个过程我们师徒都没有避开武官。
他仿佛是醉着的,又仿佛仍然留存着三分的清醒。
历经浮华嘈杂的应酬,酒量不胜,疲惫困乏地趴在农家桌面上,睫毛一垂一垂,掩映着深黑幽暗的眸色,犹如泛着粼粼水光的秋潭,谁都探究不清底下漩涡的涌动。
“我是个在律法意义上已经处斩了的死刑犯,连台面都不能上,”
师傅最后说,“没有身份,没有权力,没有官兵部队,翻不起大浪花。”
“事情会发展至什么方向。”
“事情能否回归它本来应该有的模样。”
“还是得看你们现今这些掌权的。”
“……”
我想让事情回归它本来该有的样子,可我究竟只是个基层办事的。
捕头对于老百姓来说,是个分量很重的官差,可在上面眼里,不过蝼蚁、草芥。
我想让上面当官的,就比如展昭这种、王朝马汉这种,去做一些正确的、公正的事。
可又害怕他们真的去做了。
到时候必定血流成河,我们一线大批、大批,听从指挥,牺牲在对正义的追逐中。
自古正道难行。
人性晦暗,我心鄙劣。
第六十五章
从幽荫的农舍中出来,踏上漫漫长街,寒风携卷着枯叶在灰暗的远方涌动。
夜枭轻啼。
“二狗子,你要去哪儿”
展昭沙哑地问我。
“……”
“……大人,卑职姓徐名明文,不名二狗子。”
“杜鹰,蒙厉悔,丁刚……他们都这么叫,我不可以叫么”
“他们与你不同。”
“有何不同”
后方沙哑地问。
“他们是战友,而您是……”
当官的。
肉食者鄙。
“……”
一前一后,及仙的土地上对立着,黑暗中两相沉默许久。
“……”
“……您能不要继续尾随卑职了么您跟着,卑职很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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