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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春秧喜欢缠着她做女红。
乔姑姑偶有时间会在宫墙脚下等她,见了我也没躲过。
春秧同我说,银娥是在贵妃宫里当差,临时抽调过来的。
她还说,银娥晚上还忙着给贵妃新裁的衣服上加些彩珠。
我那时候装得一副不谙世事,没心没肺的模样,弄玉小筑的宫人们大多对我都不设防。
银娥和皇后娘娘宫里的一个小太监走得近,总是晚间私会,小太监有时候会送她不起眼的绒布珠花,她有时候会塞给小太监自己绣的香囊。
后来银娥弄脏了我的一块鹅黄色的丝帕,局促地说日后洗干净了还我,我那时不甚在意,说一块帕子罢了。
但她还绣了块别的还给我,栩栩如生的蝶戏牡丹,我那时只觉得好看。
那时的银娥,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再后来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恨过。”
他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物件,侧过身来同我讲话,
“恨过母后,恨过父皇,恨过你父亲。”
“恨过这世间所有牵扯进旧案里的人和事。”
很长时间,我一直觉得他就该是这幅矜贵淡漠的样子,那些阴鸷狠戾欲念妄念,都是不属于他的气息。
后来他把自己的面具扯开,露出里面隐藏许久的真实。
他说怕我会不喜欢。
我想我是喜欢的。
我这样的人,吃软怕硬又贪生怕死,就该有个人强势地摁住我,逼迫我去正视自己的心。
我做的所有选择,从来不敢舍弃了自己,也从来不敢只为了自己。
“好在,我遇到了师傅,遇到了南知,遇到了宴初。”
他近来总喜欢用这样带着调笑,湿漉漉的眼神看我,看得我心慌,才会接着说出下一句,
“遇到了你。”
我就知道,男人说起情话来,那嘴巴比吃了蜂蜜还要甜上千倍万倍。
可我偏偏就是很受用。
昭雪旧案
马蹄声急,比天光更迅速地席卷这座宫城。
那人半跪,盔甲上的水珠一滴接着一滴地落进地毯,银质臂章磨得锃亮,看不出名姓。
皮革制式的护腕同样伤痕累累,脖颈处一道泛白的荆棘状疤痕蔓延而上直到额角。
他低着脑袋,手里供呈一道军报。
好生面熟。
我手里捏着那封被谢晚拼好的信,识趣地站在一旁。
谁都没有开口。
这究竟是急还不是不急?我忍不住又多看了那人几眼。
这才想起来,前年花朝节,我应是见过他。
“陛下,周楚人越过边境防线,七日前已到无量山。”
陛下还是不说话,盯着手边的那只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也不敢说话,毕竟我的小命现在捏在他手里,切不可妄言。
“如此心急。”
他拿起那只朱笔,缓缓在折子上圈了一个圈,“难堪大任。”
“想要谁?赵谚?”
他似乎对那一笔并不满意,随手扯过另一本奏折又胡乱地画了几笔。
我当然知道批阅奏折不会般敷衍。
所以这案上所有的折子,他都看过了。
他都不满意。
“可惜了,赵小将军现在是下不来床的。”
喟叹一声,视作惋惜。
“秦颂?徐之垚?萧祈安?”
他嘴里说着我都耳熟的名字,每一个尾音上扬得似乎都带着十分的欢愉,“到底想要谁?”
“父皇。”
谢晚像是听不出上位者喜怒,手里握着半折的血色箭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太和殿。
“朕是天子!”
陛下愤然而起,案牍凌乱纷杂散落在空中,又如瓢泼大雨洒落在地上。
“秦颂多谋,自小熟读兵书,沙盘推演算无遗策。
之垚当断,维谷一役抽身向北,保全左营数千性命。
祈安善战,带领十数人夜袭敌营竟也能斩获首级。”
“就连李渊,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本事也可堪重任,至于宴初……”
谢晚的手有些发抖,血色箭羽上零星几点白那么突兀。
这是刺破兄长胸口的那只箭。
“难道父皇不清楚吗?”
“他是下一个祁序川。”
我真的是长大了,长大到能和仇人心平气和地谈交易。
我难道不知道吗?我知道的。
李渊,是一箭射伤我兄长的男人。
我恨吗?我恨。
可是他留了兄长一命。
他在帝王的威逼之下,留了兄长一命。
我该恨的,是这个口口声声都是“朕是天子”
的男人。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旧案昭雪,需得名正言顺,需要天子低头下罪己诏,向天下众人承认自己的错误。
那些过去既要堂堂正正地活着,就得堂堂正正地谋个清白。
门外不合时宜的风,伴随着光电雷鸣,把雨丝送了进来。
陛下可怖的面容一霎时就像是空洞干涸到没有神智的面偶。
我眼睫颤动,还是没有动作,我都快要忽略我自己了。
过了好久,久到香炉里的龙涎香都好似散尽了气味,久到太和殿前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官员,久到西境的第二封加急军报也踏马而来。
“停舟,一切到此为止。”
“你想要的人,朕都能给。”
陛下好像妥协了,他慢慢弯腰捡起脚边的那封奏折,随后放置在案几上。
而那两封加急军报依旧静静地躺在风尘仆仆的军士手里。
他好像才想起西境战事告急,右手微微向上抬了抬,荀公公赶忙上前把军报递了上去。
他没接,眼神飘到我身上停滞不动,我识趣地往前走了几步,接过荀公公手里的军报,恭敬地呈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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